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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姨


曹瑞欣

  1

  我盯着沾满露珠的地瓜花看了半天.看够了,我问母亲,我能去找红美跳房吗?母亲说,去吧,到吃饭时记得回家吃饭。

  走出家门,我直奔不远处的麦秸垛。我有一些宝贝藏在麦秸垛的大洞里。可是,我在麦秸垛前刚弯下腰,就惊呆了,我的双脚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

  麦秸垛洞口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湖蓝色的对襟褂子,她的头发披散着,她又黑又长的头发上面沾着一些碎麦秸草,凌乱地披挂下来,垂到了胸前。

  听到动静,她双臂交叉抱紧在胸前,把脸扭向我,吓了一哆嗦。

  绿子——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她在喊我?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一大早蜷缩在麦秸垛里?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我又向着她走近了几步,我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看清了她的五官,她黑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睫毛长长的,如果她把满脸的灰尘洗干净了,应该不难看。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家的麦秸垛里?我弯下腰盯着她问。

  她并不回答我,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她并不告诉我她是谁.她又响亮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家的麦秸垛里?我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她依然不回答我,她呆呆地盯着我。盯了半天,她的嘴唇重新嚅动起来。

  绿子——快去叫你妈来。她的眼睛里涌现出希望的光泽。

  我站起来,跺跺脚,揉揉腿,我的腿脚都有些麻木了。再跺跺脚,再揉揉腿,我飞快地跑回了家。

  妈,有个疯女人要见你。我拉着母亲的衣襟就向外走。

  母亲一看到这个女人.母亲的眼睛就湿了,母亲弯下身子拉起她的手,说,她表姨,快跟我回家。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伤感。

  2

  表姨。我默默地喊了一声。

  她怎么会是我的表姨?我怎么会突然从麦秸垛里面冒出来一个表姨?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想,这个表姨,她可千万别用我家的饭碗吃饭,她可千万别睡在我家大炕上。

  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母亲说着,轻轻拉住了表姨的胳膊,母亲想让表姨站起来。

  但表姨依然蜷缩在麦秸垛里。过了半天才直起上身,扑向母亲,将头深深地埋进母亲怀里。表姨哇地一声哭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边哭边讲:老猴子又打我,我不想活了……

  表姨哭得肝肠寸断,表姨哭得撕心裂肺,表姨的泪水哗哗地流着,表姨一定是伤心透了。我困惑地看着表姨,奇怪地想,老猴子?哪里来的老猴子?老猴子怎么会打她?她家里怎么会养着老猴子?表姨住在花果山的水帘洞里吗?不过,就是家里真有只老猴子,又有什么可怕的?大莲池村逢集的时候,就有人牵着只猴子表演,那不正是只老猴子吗?那老猴子多听话呀,让它翻跟头它就翻跟头,让它倒立它就倒立.让它向周围的人敬礼它就向周围的人敬礼.让它单脚踏在篮球上它就单脚踏在篮球上,那老猴子一点都不可怕,倒是有些可爱。

  表姨的鼻涕眼泪不停地流着.都淌到母亲的衣服上去了。

  表姨还在哭。

  母亲抬起胳膊,伸手拢拢表姨的头发,取下沾在上面的麦秸屑。母亲用肥大的衣袖轻轻揩了揩自己的眼睛。母亲跟表姨说,老猴子真不是个东西,不哭了,好妹妹,找一天,咱们去找他算账:找一天,咱娘家人联合起来去揍他

  母亲的话还真管用,表姨果然不哭了。表姨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绿子越长越好看了,越长越像姐夫。姐姐的命真好,姐夫从没动过你一指头。表姨的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快跟我回家吧,母亲紧紧拉着表姨的手。

  表姨吃力地站起身来.表姨很响地叫了一声,好像身体哪个部位剧烈疼了一下子。

  我看到表姨坐过的麦秸上沾着很多鲜血.一大片麦秸被染红了,再看看表姨,她的裤子上也沾满了鲜血。我心中掠过一阵剧烈的颤栗,真可怕呀,这个表姨!麦秸上的鲜血是她身体里流出的吗7她裤子上的鲜血是她身体里流出来的吗?

  妈,快看,麦秸上沾着血,吓死人了。我冲着母亲大声喊道。

  母亲和表姨同时停住了脚步.她们同时扭过脸来看着我。只看了我一眼,她们的目光就同时落到了那片沾满鲜血的麦秸上。

  表姨没有说一个字,她一脸的茫然。

  唉——我听到了母亲长长的叹息声。

  母亲轻描淡写地说,语气是那样平静,就像在下雨天说起雨,下雪天说起雪那样平静。母亲说,好孩子,不用怕,你长大了也会流血,女人长大了都会流血。母亲说到这里,快步走到麦秸垛前,弯下身子,抱起一抱干净的麦秸盖住了沾满鲜血的麦秸。

  3

  表姨用我家的铜脸盆洗了脸.用我家的白瓷碗吃了饭。

  表姨换上了我母亲的月白色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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