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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在人间


□ 肖欣楠

●肖欣楠

  一袭颜色暧昧的灰色长裙,罩在臃肿的身体之外,步履蹒跚,头发凌乱,丑陋、粗俗的妇人。她就是萨贺芬·路易,一个平凡、卑微的法国乡下钟点工。她满是赘肉的身体,仿佛天生就是洗衣妇,给人打扫卫生,以此赚取微薄的佣金。人们看到,白天她忙忙碌碌辗转于各个雇主家中,手里拎着柳条编篮,里面盛放着洗干净的衣服、被罩,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沉默寡言,低垂着头颅。似乎她的眼睛永远朝向大地,或者那些落满了灰尘的角落。她每天重复的动作是——俯下笨拙的身体,跪在地板上,粗糙的大手用尽气力擦拭,直到地板闪着光亮,照见她破败的衣服,倦怠的面容和稻草般蓬乱的头发。

  在认识或者不认识萨贺芬的人看来,她是一个低俗,没有高智商,没有兴趣爱好,也没有爱情的女人。她的简单使她无趣,只配被人唤来使去。她的存在是无意识的,仅仅是呼吸而已。堆积着肥厚脂肪的身体内,一定不会驻扎着精神乃至灵魂。

  可是,这个长相白痴的女人,却喜欢大自然,在结束完所有的劳作之后,她提着篮子走向原野。那里有一望无际绿色的草,各种颜色的花朵和枝冠繁茂的大树。风,吹过来,像是在和万物游戏,掠过野草的头顶,拍拍野花的额头,树叶子在风的爱抚下荡秋千。于是,萨贺芬听到了自然的雀跃,它们被风鼓动起来,开始沸腾,一起合奏着天籁之音。曾经黯淡、憔悴的脸霎时洋溢着光彩,她听得懂神曲。在大自然中,她身体轻盈起来,仿若是忽闪着翅膀的天使。

  她也属于夜晚。一间幽暗的小屋,微弱的烛光映射着寒酸的四壁,这有什么关系呢?萨贺芬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只要能安放下画布,能让她笨拙、迟钝的身体伏在地上,用自制的颜料画画,于她而言,黑夜即是天堂。

  人们喜欢白天,可以聚会、恋爱、游玩、美食,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萨贺芬贪恋着夜晚。她对关心她的修女说,我的时间总是不够用。她迷恋着绘画,那里有宁静、安静、安全、平等。画笔接触到画布,亲密而缠绵,分离时有“嚓嚓”声。萨贺芬醉心于倾听它们的甜言蜜语。它们代替她说话,说出白天不能言说的一切,说出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或者内心的忧伤。在绘画的甬道中,她擎举着天使赐予她的灯,自由而愉悦地行走,没有等级之分,没有高贵与卑微。好比是孪生姐妹或者有人格分裂的人,白天沉默、木讷成铁,晚上挥舞着缪斯的长袖子撒欢。

  当雇佣她的主人得知萨贺芬在画画时,有种不可思议的鄙视,并且忍耐不住好奇心,想看看这个粗俗的洗农女工,能涂抹出怎样的一幅画。萨贺芬拿来了自己的画作,女主人优雅地询问:“这是水果么?我看既不像桃子,又不像梨。”她在上层社会生活,遵循着一成不变的模式,框架内的视野让她秉持“像与不像”,或者装模作样盲目信奉看不懂的抽象画,牵强的给它们一个意义。萨贺芬的画作内容很简单,她只是用手中的笔画自己的生活——朝夕相伴的花朵、果实、昆虫、树木,还有风。但是,她知道美,大关的真谛。她赋予在外人看来极其普通的花草以灵性。

  那幅丢弃在餐桌后面的画,被德国艺术评论家威廉·伍德发现。他执意买下这幅画,并且迫切的想知道这幅画的作者。当被告知,就是每天给他打扫房间,邋遢、臃肿的钟点工时,他没有多少惊讶,因为萨贺芬看到他心情败坏而落泪,对他说过一句诗意而美妙的话:“先生,您知道吗?当我悲伤时,我就会到野外,摸摸树,跟花、鸟、虫子说说话,一切就会好的。”她原本就是怀着异秉,混迹于芜杂生活中的天才。

  伍德告诉萨贺芬,你是个天才,你要好好画画。萨贺芬第一次被人肯定,准确地说,第一次被上层社会的代表肯定。她习惯卑微的心,拒绝这样的赞美,认为是开玩笑。在此之前,她不过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在枯燥、干瘪的生活之外,虔诚地接受天使赋予她的责任。她笃信上帝,认为自己拥有画画的能力,完全是上帝的赐予,而画画,也是接近上帝的一种方式,所以,她说:“只要执著于自己的作品,在锅子里也能找到上帝。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德国藉的伍德必须离开法国,临走前他对萨贺芬说:“无论如何,都要画画,有一天您的作品会受到肯定。”萨贺芬立即拒绝了等待伍德,她晓得自己的卑微,她画画不是为了画展,而是张开白天封闭的内心,在夜晚吐丝,织成美丽的花朵。但,此后,萨贺芬还是更加勤奋的画画,至少她从伍德那获取了些许的自信,手中的笔仿若有了生生不息的力量和创作的源泉。

  时间,在白天生锈般缓慢移动,在夜晚快速燃烧。她的夜晚总是比别人短一些。不管怎样,年复一年,岁月情有独钟的在她身上安营扎寨,把剩下的那点青春盘剥,贫困和过度疲劳趁火打劫,萨贺芬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年纪大了,没有人愿意雇佣她洗衣服,打扫卫生。

  她捏着仅有的一点钱,愿意饿着肚皮来到颜料店,用它们换取一点涂料。似乎小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一贫如洗的老妇人执著地画画。卖画料的老板送给萨贺芬一块蹄磅。好心的女邻居送给她一碗热粥。她接过那碗粥,贪心地闻闻,仿佛沉浸在浓郁芬芳的麦田。但是,她对邻居说:“这碗粥我明天喝,今天吃过了。”她要求的不多,果腹而已。能够延续她生命的,不是食物,而是绘画。炮火在窗外如雷般炸响,她抬头看看,饮一口自己酿的酒,继续低下头,用手指蘸着颜料涂抹。她的手指有着神性和魔性,不再粗糙、僵硬,灵活的在画布上游动,带着自然神秘的气息和灵魂,把画布染成一片恣肆汪洋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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