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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


□ 肖仁福

  肖仁福,湖南城步人,土世纪六十年代初出生。当过农民,教过书,长期在党政部门工作,诸熟机关生活。业余从事文学创作,已出版《官运》、《位置》、《心腹》、《仕途》(两卷本《歧路》《密径》)等长篇小说及小说集、随笔集共二十部,计六百余万字。

  一

  辜万达打来电话,约柳居山一起去医院看望老爷子。两人嘴里的老爷子名叫卢至诚,做过市委副书记和市长,现为儒州市人大主任,人称儒州王。两人是其副书记任上的秘书,一直沿用旧称喊书记,只是背后呼老爷子。

  驱车赶到医院,老爷子没在高干病室里,卢夫人何姨说到凤凰公园散步去了。卢至诚没啥业余爱好,除朝八晚五,按部就班,就是散散步,每天早晚两次,雷都打不动。他说年纪一大,体质下降,动静结合很重要,散步是最好的运动。好就好在既健身又怡情,还自由自在,经济上也实惠,不需什么成本,不像唱歌跳舞,洗脚按摩,得花纳税人的钱。

  顺医院高干楼后的侧门,两人进了凤凰公园。凤凰公园依偎在凤凰河湾里,是儒州最大的公园。儒州建城两千多年,却因天远地偏,历来不太发达,也没什么知名度。直到明末来了个朱由榔,才渐渐繁华起来。朱由榔子承父爵,继袭桂王,崇祯即位后封永明王,恩准其离开桂地,北迁儒州,一下子与皇都靠近了数百里,以示皇恩浩荡。到儒州后,朱由榔大兴土木,高筑城墙,时人称作朱城。朱城有个特点,只开东西南三向城门,北面有墙无门,意思是永不向北睥睨天朝。儒州有条凤凰河,绕城而过,风水倒也不错,只是春水一发,淹人城里,百姓苦不堪言。所幸朱城临河而建,城堤合一,儒州从此再没闹过水患,确也是百姓天大福祉。筑城之初,还在堤上城下广植树木,既坚固城堤,又美化环境,实乃千秋善举。不久闯王起兵,清军进犯,崇祯无力回天,往歪脖子树上一吊,一命呜呼。远在儒州的朱由榔举旗称帝,兴兵抗清,为多个南明政权里最有作为也最有影响的一个。儒州城也成为皇都,极盛一时。后清兵南下,朱由榔败走儒州,皇都气象亦不复现。不过儒州人没忘记这位南明皇帝,在河堤内修了寺庙,将朱由榔的雕像供奉在里面。城为朱城,庙也就叫朱庙,至今香火未断。堤上城下树木越长越高大,成为儒州一大景观,被政府圈作公园,供居民游玩。都说这是块风水宝地,颇有灵气,每有官员来儒州任职,第一件事就是到凤凰公园来膜拜朱由榔,祈求他保佑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这个传统一直保留至今,从没哪一任儒州官员忽略过。也是怪,凡拜过朱由榔的官员,在儒州干上一任两任,都会顺利晋升。尤其是近二十年来,主政过儒州的行政长官少有没提拔的,有的都把官做到了北京。好像只卢至诚没在朱由榔这里捞到多少好处,做完一届市长就无奈去了人大。

  卢至诚正在堤内林道上悠然散步。林道上铺着河卵石,曲曲弯弯,向幽处延伸而去。黄叶如毯,踏在上面,发出簌簌之声。两人走过去,一左一右,陪着卢至诚散步。公园还不小,占地不下五千亩,散步真是个好地方。任副书记和市长那会儿,卢至诚也经常抽空来这里散步。不过没现在这么自在,每次没转上几分钟,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些人,贴紧他屁股,装模作样跟着散起步来。开始是三五个,慢慢增至七八个,接着是十几个,到后来多达二三十个,简直像支招摇过市的游行队伍,只差没振臂高呼革命口号了。连何姨偶尔来陪卢至诚,身边也会缠绕着一堆人,众星拱月般。直到卢至诚从市长位置悄然退至人大主任,跟屁虫才渐渐稀疏起来,变得寥寥无几。尤其到了人大主任也快做到头,即将全身而退,身边便再没人影出现,除非柳居山这些旧时秘书有事没事来陪陪,绝大部分时间就卢至诚孤家寡人一个,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倒也落得清静。

  走上一段,卢至诚不觉就超到前面去了,将两人慢慢抛在后面。辜万达喘着粗气道:“书记是越活越年轻,比我们腿劲大得多。”

  卢至诚只得放缓步子,说:“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你们平时少运动,成天不在会上,就在车上,不在车上,就在桌上,一双腿都已退化,哪像我一个二线干部,没地方打发时光,只好天天迈开双腿瞎走散心,走得多了,腿劲也上来了。”柳居山就感慨:“人有四肢,腿粗脚长,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如今以车当步,腿脚功能发挥得少,不退化才怪呢。久而久之,这人只怕会变成头重脚轻躯粗腿细的怪物。”

  来到河堤上,堤外的凤凰河波光粼粼,浩荡而去。堤内茂林深处,朱庙隐约可见。柳居山说:“朱由榔这个皇帝并不怎么正宗,死后百姓自发建庙供奉,至今还有人不断前来追悼缅怀,也实在难得。”卢至诚说:“主要是他筑了这道河堤,也算份政绩吧。政声人去后,在位时的赞歌颂歌再响亮再动听,都是自欺欺人,当不得真,只有去职甚至去世后还有人惦记你,偶尔想得起你,才说明问题啊。”

  “朱由榔可说是幸运的,身后四百年还享受着人们的敬仰。看如今官场,别说去职去世,你换了个不再重要的位置,就难得有人理你睬你,真是人心不古啊。”柳居山望眼卢至诚,像在为他抱不平,“不过这朱由榔也有些偏心,其他人来拜过,他老人家保他官运畅通,书记好像也没少来祭拜,他怎么却不肯关照关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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