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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股文“技法”与明清戏曲、小说艺术


□ 邱江宁

  八股文作为明清两代的强势文体,曾对其时还处于边缘溺势地位的戏曲、小说造成了重大影响。今人的研究中,人们多笼统地着眼于它的负面,事实上,八股文的诸多技法被明清文人自觉不自觉地应用于戏曲、小说创作之际。对于这些文体的艺术水平的提高也曾起到过一些积极的作用。如果今天我们承认“以西律中”可能会存在某些不足的话,那么,明清戏曲、小说中所包含的“八股”技法,就仍然可能有值得今人重视的地方。
  
  八股文是明清两代沿用五百余年的科举应试文,明清文人从小就镂心刻骨于八股,八股文的写作技法不可避免地要影响到其时诸如戏曲、小说等文体的创作。明人于慎行指出,由于八股文对时人的影响“沉酣濡胾入骨已深”,即使是到了“志业已酬,思以文采自见”之时,八股文的写作手法也已经深深地化成了他们写作时的思维方式,成为潜意识——“己亦不知,人亦不知也”郭绍虞指出:“明代的文人,殆无不与时文发生关系;明代的文学或文学批评,殆也无不直接间接受着时文的影响。”叼月人的文学创作和批评受到过八股技艺的深刻影响,清人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清一代诸如金圣叹、李渔、毛宗岗父子、张竹坡等批评家,以及一大批文选家,皆致力于以八股技法来考量和探讨小说、戏曲的创作,并且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但是,明清两代以来,有识之士对八股文的抨击一直很强烈,八股文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更是‘臭名远扬’、‘永世不得翻身’了”。20世纪30年代与90年代,学界曾掀起过两次八股文研究热潮,但都主要集中于八股文基本常识以及相关文献的整理,较少涉及到八股文对明清文学具体而微的深入影响,特别是它对于其他文体曾经起到过的一些积极意义。实际上,八股文作为一种文体,它是中国各种文学技巧的结晶和集大成者。日本学者横田辉俊指出“八股文是由中国文学长久传统孕育出来的最高峰,是中国文章构造的极致”,尤其是对明清文学而言:“如果忽略了八股文,便无法把握它的真精神。”作为明清时期的强势文体,八股文对于其时尚处于弱势地位的小说、戏曲等文学体裁及其理论的渗透是无可回避的,此时还处于边缘地位的小说、戏曲等文体也需要借助强势文体来对自身创作进行改造与提升。因此,我们在评价明清文学尤其是小说、戏曲的创作及其理论成就时,就不能不正视八股文的影响。
  八股文,又称作时文、制艺、制义等,《明史·选举志》说它:“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八股文的写作必须围绕着题目来结构文章,行文之际要讲究起承转合,并摹拟古人口吻说话,代圣贤立言。所以,八股文技法可以概括为:(一)“尊题”,即突出主题;(二)在结构上围绕题目“起、承、转、合”;(三)“代言”。
  
  一、八股文的“尊题”意识对明清小说、戏曲的影响
  
  八股技法首先体现为强烈的“尊题”意识。题目是命定的,不可更改,写作之际要求严格围绕试题写作,不能有丝毫偏移、违拗,故有“时文之意根于题”、“文莫贵于尊题”等说法。明清土人“都是学八股文的”,对八股文“文法”极易共鸣,八股的“尊题”意识自然很容易就影响到了他们的思维模式和创作倾向。
  以汤显祖著名的“临川四梦”之一《紫钗记》为例。《紫钗记》改编自唐传奇《霍小玉传》,在改编的过程中,为汤显祖所熟习的八股“尊题”手法强烈地渗透到了改编之作中。经过改编的作品与原作大相径庭之处就在于,原作中,“紫钗”原是可有可无的物事,只在霍小玉拿它换钱时出现了(可能的话,小玉也可用其他物件换钱),它的出现对整部传奇的情节主线并不构成深刻影响;而在汤氏的改作中,“紫钗”的作用被八股化了,成为了八股文的“题目”,全剧所有的文字都与之发生着深刻的关系:主人公李益因为拾得霍小玉的“紫钗”,认识霍小玉;借着还“紫钗”之机,李、霍定情;因奸人卢太守从中作梗,李、霍睽违分离,霍小玉变卖“紫钗”寻访李益;“紫钗”被卢太守买去用来欺骗李益;黄衫客挟持李益到霍小玉跟前,李益拿出“紫钗”,两人冰释前嫌。这种作派,就是刘熙载论八股文时所提出的:“将题说得极有关系,乃见文非苟作。”也就是所谓的“尊题”:意思就是要文章中的所有内容都与题目搭上关系。汤显祖之所以将改编之作取名为《紫钗记》,正因为“紫钗”不仅是戏曲的“题目”,而且是全剧情节设置的核心:“紫钗”这一物件,推动了戏曲情节的进展,引发了戏曲的矛盾冲突,联络了剧情结构。可以说,“紫钗”对整部作品的方方面面都构成了重大的影响。再如清代剧作中洪昇的《长生殿》,生旦的悲、欢、离、合总不离“长生殿”,等等,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尊题”意识。受“尊题”思想影响的明清戏曲创作,往往能注意围绕“题目”结构情节,增强了戏曲创作的情节凝聚力,使所有戏曲冲突都与题目有关系,主题突出,整体感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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