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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山仙水的增城(外一篇)


□ 周彦文

说增城这个地方,最酷是一个“仙”字。她的山山水水,她的诸多人文景观,总离不开仙,离不开东方文化那种神秘的色彩。
不知者以为,增城这地名是增加了一座城市的意思,实属望文生义。倘若珠江三角洲全部变为城市,在我看来等于世界末日。我喜欢珠江三角洲到处是增城这样的地方,既是城市之尾,又是农村之首。说是城市,有农村的气息;说是农村,又有城市的味道。
增城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淮南子》上这么说。又说增城位于昆仑。然而实际是增城位于广州市东六十公里处。其中有怎样的曲折演化,神秘得让人难以破解。反正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不乏“挟泰山以超北海”的行为。现在看,昆仑和增城,一在西北,一在东南,在中华大地上构成一种仙居的平衡格局,说不定也是神仙调度的结果。
从人文方面说,增城的仙气主要得之于八仙之一的何仙姑。与我对增城的历史知之甚少一样,我对何仙姑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得不多。只知她是唐初人,那时整个中国兴盛道教。距何仙姑家一箭之遥的罗浮山就成了这位活泼美丽的村姑经常光顾之处。罗浮山是道教盛地,葛洪选择在此炼丹是早就出了名的。善男信女,香火缭绕,何家小姑娘从小就受着这样的熏陶。不幸的是她遭遇父母强加的包办婚姻,一气之下投井自尽。然而家人却打捞不到她的尸首。若干天后,从罗浮山上下来的道士说,刚才还看到她在山上的善男信女中间。人们不愿这样纯洁的姑娘从人间蒸发掉。这是她成仙的民众心理基础。说到底是世俗民众的美好心灵塑造了何仙姑的形象,把她的仙气化入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自然景观之中。
在何仙姑家庙正堂屋脊瓦顶上,生长着一棵桃树,缺土少水,居然年年开花结果。抗战时,这一带惨遭日军大炮轰炸。四周炸成焦土,惟何仙姑家庙无恙。硝烟过后,发现落在家庙的是臭弹。日人奇之敬之,战后捐资在附近山上建起一座十一层高的宝塔。
距家庙三百米处又有一奇,是千年古藤。传说是何仙姑的丝带幻化而成。我们常见藤条攀附树木而生,故藤小于树。此处却是藤比树粗,就像鼻子长得比脸大。那藤遮天蔽日,狂龙巨蟒般盘旋回环,不见首尾。当地政府正在申报世界吉尼斯纪录大全。
也许植物得仙气,便能创造奇迹。初夏时节,满山遍野是一堆堆、一层层的荔枝林,像是灿烂的朝霞降落人间。传说何仙姑有次月夜归来,在树下小憩,随手把一条绿色的腰带搭在树枝上,从此果皮上就有了丝带状的绿痕。这种荔枝便是驰名中外的挂绿,是人们最爱吃的上品。从前是贡品,现在荔枝节上拍卖,最贵的一颗曾卖到五十五点五万元人民币。商家买的不是荔枝,是仙气。
增江河格外绿,我感到这里的河水也有仙气。两岸丛林青翠欲滴,滴成增江河,汇入东江,东江又汇入珠江。忽见北面有座大山,占住半个天空。山皆绿,惟半山腰竖着一抹白,呈“1”字形。我们的汽车距山越来越近,那抹白逐渐显出凹凸,像一位姑娘的剪影。直到汽车再不能行,我们都下了车,距那剪影还有十几公里。仔细望去,那剪影是活动的,呈现出粉团团的脸、圆削削的肩、细嫩的腰肢和两条修长的腿。每个部位都在闪耀着,雪浪般涌动,气势博大,无与伦比。原来,那是一条飞流而下的瀑布,名仙姑瀑,仿佛是何仙姑在天地间永恒的选美形象展示。
我的心灵为之一振。
作为一个人,像何仙姑这样半人半仙最妙。
作为一个地方,像增城这样半是城市半是农村最佳。
何仙姑留给后人的太多了。我们又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呢?不知今天那些姑娘想没想过这个问题。选美大会一届又一届,美女一拨又一拨,倘若每位美女都能把仙气留给一方水土,那整个世界都是仙山仙水了。增城每年有荔枝节,增城每年还可举办选美大会。美丽的山水和美人儿相辉映,那一定是饶有兴味的事。
增城就在广州的鼻子底下。可是,我在广州生活了十一年之后,才有增城之游。这让我感到有些荒诞。十一年,我究竟在忙碌些什么?我的忙碌能留给后人一些什么呢?苟苟营营不足取,追名逐利更何益?知识分子不仅要介入时代,而且要超越时代;不仅要守望地域,而且要超越地域。所谓仙气者,不俗也。陈寅恪在为王国维撰写的碑文中有句名言:“士之读书治学,盖将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一个知识分子若能“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那他的身上便会有仙气了,就有可能超越时代和地域了。
汽车继续在碧绿的增江河畔行驶,两岸连绵的丘陵长满生机勃勃的花树。间或闪现出明镜般的稻田,悠闲漫步的老翁和水牛。这里确实是神仙栖息的去处,而广州是人生活的地方。俗人是忙碌的,神仙优哉游哉。俗人来增城,浮躁的心就可以平静下来,紧张的神经就可以松弛下来,莫名其妙高傲的头颅也能低垂下来。
增城,我将多来——来沾你山山水水的仙气。

赠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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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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