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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乡阿米诺(中篇)


□ 祝红蕾

  1

  出租车走到新华路时,前面堵住了。司机说,过不去了,只能拉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平板淡薄。从后视镜里赵亚丽看到了他职业化的冷漠眼神。赵亚丽看了一下手机:8点10分,也就是说还有10分钟就交班了。昨天梁主任在会上强调提前10分钟上班.他用食指和中指用力地敲了敲桌子,大声强调说,不管什么情况,八点半必须开始交班!这个节骨眼,她不想一下撞到枪头上。通往人民医院有两条路,一条是他们所在的新华路,一条是民主路,而现在民主路正在整修。司机看她没有想下车的意思,打了个哈欠说,前面很多人围在那里,铁定过不去了,你瞧那些车都掉头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赵亚丽只好下车。前面堵满了人,乱纷纷的,仿佛架了一锅沸粥,浮动着莫名的兴奋和激动气息。

  赵亚丽所在的神经内科以人满为患出名。梁主任是湖南人,小个子,秃头顶,平时满脸和事佬的笑意,春风化雨一般,谁看着都觉得亲切,病人一见到他,不用说话,单看他那笑意缤纷的鱼尾纹就觉得无比踏实。但是每天清晨他脸上的表情是零度以下.让人看着心里要起霜花。交完班,脸色开始回暖,等查完房,就是满面春了。小年轻背后嘀咕他夜生活质量不高,但没人敢在晨会上五马六羊,每逢交班.一个个脸板得竞相寒光闪闪。如果谁交班迟到了,他会毫不留情地当众给你没脸.何况昨天刚刚强调过。赵亚丽越想越紧张,脊背都发凉了。她必须快速穿过人群,重新找一辆出租车。这时她看明白了前面的情况.一民工模样的人站在帝都大厦楼顶,一条腿跨在楼顶栏杆外.另一条腿跃跃欲试,一副寻死觅活的架势。消防车警车一溜两行摆开阵势.兴奋的人群鸭子一样仰着脖子,有人喊:“快下来吧,讨债去找老板啊!在这里有什么用!”也有人说,“想出名吧?要跳早跳了!有种跳啊,跳下来啊!”声音里满含幸灾乐祸的快意。两名消防人员正将一张巨大的黄色气垫抬到可能坠落的空场上。一个穿新闻背心的人,抗着摄像机打电话:一陕!快赶过来,这是条大新闻……”激动的情绪将他的声音磨砺得粗重沙哑。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和越聚越多的人流合力形成一把电钻.钴着赵亚丽越来越绷紧的神经,她一边往人群外挤,一边咒骂:他妈的,到哪里死不好,堵到这里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有个瘪嘴阿婆扭头瞅了她一眼,小声说:“造孽啊!造孽!”公道说赵亚丽不是那种恶毒的女人.相反她为人和善,人缘特别好,三十多岁的人了,许多人提起她来还丽丽长丽丽短的,没人不说赵亚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用时髦的话说,是有亲和力,这亲和力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装出来的。

  可是今天的赵亚丽和往常不太一样。

  昨天赵亚丽到亿百家大楼买衣服,走出旋转门,她那辆玫瑰红的电动车不见了。她记得是放在门口偏西的铁链子处的,太阳煌煌的,年轻的情侣搂腰走过,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快要落干净了。大大小小的汽车快镜头切换一样地流逝穿梭,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粗暴剧烈的香味.她一时有些恍惚,头脑有种大梦初醒的漂移——难道她放到别的地方了?这几天医院里护理操作考试.她一有空就在脑子里过那些操作程序三查七对,放小电影一样,头都大了,记错也是可能的。但是她明明记得放在门口的.她的电动车刚买了不到两个月。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开始质疑,摁了璁怦怦乱跳的心,顺路往南寻找。她这是丢的第三辆电动车了。她本来想打的或者坐公交车回家的,但是心里头非常浮躁.明知丢了又不太确信,那种感觉来来回回地锯着她。通常她压力大或者心情不愉快的时候不想立即回家,而是要在外面走走逛逛,买点东西,恶劣情绪就会不为所觉地转移掉了。有点生机勃勃的东西在手里拿着,人也就踏实了。

  她一时有些茫然,也不是多么疼惜那辆电动车.就是感到无比空虚,松懈。她一路走着,不觉走到了蓝调咖啡馆,落地的玻璃映满树影.她想不到自己浑身放松的时刻竟然是在丢了电动车后,有一种无所谓的懒散和怠慢。青春期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就是那样拖拖沓沓走路的,一副世纪末的颓废姿态,妈妈看见了总要骂她两句.比面条下到锅里还没劲道,像个女孩子走路吗?似乎想起了这段玩颓废玩消沉的岁月.她小姑娘一样扭头去看自己的影子,看不真切.她突然起了固执和俏皮,把脸贴到玻璃上。事后她回想起这个动作,懊悔得恨不得揪掉自己的脑袋.又庆幸得恨不得去磕头感谢那个偷了自己电动车的贼。还有就是羞愧,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乞丐一样隔着玻璃向咖啡店里张望,多么丢份啊。就是那么一贴,她从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郎海宁,自己的丈夫。

  他不是一个人,和他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女孩一只手正被郎海宁握在手里,宝贝得够呛。他在说着什么,女孩子,歪着头抿着嘴,笑意飘荡,另一只手卷着耳边的一绺卷发。不知道郎海宁说了什么俏皮话,女孩子噗哧笑了,伸出那只卷头发的手,在郎海宁胳膊上掐了一下.郎海宁作势一扭,配合呲牙裂嘴,十足小儿女情态。他们的座位和玻璃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看不到她。就在昨天晚上,赵亚丽刚刚给他收拾了旅行包,清晨一早,他就穿好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衣和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灰西服出门了,说是要到海南考察市场的。赵亚丽慌忙转过了身,仿佛做下了丑事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们.她感到自己被一个看不到的石块打晕了,脑子完全空掉。她蹲下身,退到树影里。她突然想起了妈妈那句话——比面条下到锅里还没劲道,她仿佛浮在肉身之上眼巴巴看着自己仿佛一只爆胎一样,一点点跑光了气力.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已经腾空而去。她就那样蹲着,站不起来。她的男人,郎海宁,正背着她和一个小女孩约会。这是电视剧中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这样的年代这样的事不算稀奇.大家每天干完活闲聊时,总拿来作为口舌调料,笔需要润,口舌也需要一些风流韵事麻辣材料才能调剂一下,光说那些正门正面的事,多没劲,可是她为什么从来没和自己联系起来呢?她从来就觉得那是用来瞎扯磨牙的.即使不是瞎扯也是人家的事,是啊,她赵亚丽怎么摊上了?她心跳得越来越无力,似乎要罢工不干的架势,脑子却越来越清晰了。郎海宁骗了自己多久了?一个月或者两年?她要跳进去.揪着自己男人骂负心汉,或者扇那个不要脸的小三一个耳光?不,不!这样太蠢了,以郎海宁的脾气绝对会矢口否认,说她误会了。指天画地地和女孩断交,臭骂她或者自己一顿.然后再哄哄她发发誓,再不济冷战一场,事情也就过去了。郎海宁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住的.他当初辞职下海,他亲娘让他安分过日子,别胡倒腾.他头里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辞职了。以后赚了钱再回来哄他老娘开心,说,我知道当初您是为我好,可是您想您儿子脑袋里装的也不是糠啊,没准的事是不做的。他老娘也就眉开眼笑了。郎海宁长几根肠子她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有一根花花得这么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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