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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银与车


□ 丛培允

  老银八十岁生日.儿子说到镇上去给他祝寿.到时候开车回家来接他。老银知道儿子很孝顺.但老银不想那样去铺排、张扬。老银便说,不用不用,油那么贵,是在烧钱。再说,不就是过个生日吗?打一山惊一泊的干么?等生日那天,我自己坐客车去就行了。

  老银一辈子勤俭持家,有的人并不认同,说老银是石灰脑子,跟不上形势发展,天到这般时候了.世上啥都变了样……儿子有势力叫他风光,他却不乐意,真是傻冒一个。现在这种人天底下不多了。有福不会享,有福不去享,贱骨头.贱骨头!

  生日到了。一大早,老银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便出了家门,向村头的停车点走去。迎着鲜嫩的朝阳,老银的脚步轻飘飘的,那硬朗劲儿,真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儿。

  界石镇是昆嵛山里的一个小镇,过去算是穷乡僻壤。这些年却大变了模样,镇上亮堂堂的柏油马路,横一条竖一条,又宽敞又洁净。新盖的楼房,像堆火柴盒似的,一幢连一幢。镇上的巨大变化,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下了客车的老银,东看看,西望望,就有了点目不暇接的感觉。是呀,退休二十年了,老银就没来过镇上几次。尤其是近几年,他一次也没来过。尽管儿子一家在镇上住着,有着他的牵挂.可他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心思都用在他的根雕营生上,便哪也不想去,哪也懒得去了。即便有时想孙子了,也是叫儿子把孙子送回家.让他享享天伦之乐。他几乎把镇上给忘却了。可是镇上再怎样变化,原来的模样还印在脑子里。根据儿子说的方位,老银很快就锁定了儿子住所的方位。

  儿子刚刚搬了新家,住进了崭新的楼房,老银还是头一次登门。老银沿着瓦亮的柏油马路,朝儿子家里走去,心里却在想着儿子的交待,儿子告诉他,说是他家那楼房,在马路上就能看清楚,共有四个单元,他就住在2单元3楼东。可是走在马路上的老银,眼里看到的,是那一字排开的五六幢楼房,且单元各不相同。老银就边走边对着那些楼房数了起来,他想准确一下儿子家的位置。老银正数着,却与一个收废品的地板车打了照面。由于老银的注意力,是在数楼房的单元上,对迎面而来的地板车,也没在意。可是就在地板车擦身而过时,却让老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老银便下意识地停下脚,侧过身,向后望去,地板车上很显眼地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看到车,老银打了个愣.那不是自己的车吗?老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喊了声,唉,师傅,你等等。老银是想验证一下车是不是自己的。老银小跑着跟了上去。立在地板车前,老银瞅了一眼,便确定自行车确实是自己的。老银望着车体上挂着厚厚灰尘的老车,眼圈一下子潮润了,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车把,嘴里嘀咕着,老伙计.咱们又见面了。那情形就像一对分别多年的老朋友的重逢。

  老银的异常表现,让收废品的人有些迷惑,他以为老银要找麻烦,吓得急忙解释道,哎,老先生,这车可不是我偷的。是一位青年妇女刚才卖给我的,5块钱,不信,你去问问。

  老银摇摇头说,小老弟,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指着自行车说,这东西是我的,哎,不是……反正一半句话跟你也讲不清楚。总之,你不是5块钱买的吗,请你把它卖给我怎么样?

  收废品的人一听,一块石头落了地。底气马上足了,商人的重利观也油然而生。他笑着对老银说,老先生,卖给你当然可以,但你得多出几块钱,算是我的工夫钱吧。

  老银说,好,痛快,你出个价吧,我不回口。

  最后15元成交。市场经济就是这样,转转手扒层皮。

  按理说,一辆老掉牙的国防牌自行车,还值得老银这么动感情吗?在别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但它对老银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代表着昆嵛山里一个金融员曾经有过的辉煌啊!

  那年月,昆嵛山里山高路陡,庄稼地里的活计,全靠人抗毛驴驮,即便出山也是全凭两个肩膀一个驴屁股。山里条件极为艰苦。作为一名为山里人服务的信用社工作人员.老银深知自己肩上担负责任的分量。每日天不亮,他带上干粮,背着业务包就出发了。春天脚踏着一片片洁白的霜花.夏天头顶上烘烤着炎炎烈日,秋天踢落着一串串晶莹的露珠,冬天披着一身厚厚的雪衣。一年365日,老银沿着昆嵛山中,那一条条弯弯的山路,去东疃串西村,存款上门,贷款到户,为山里人送去方便,送去温暖。条条山路上,留下他汗湿的脚印;座座石壁上,印着他疲惫的身影。由于老银出色的工作,他光荣出席了省里财贸系统的先进表彰大会。回来后,县社领导拉着他的手,把一辆崭新的大国防牌自行车交给了他,且意味深长地说,老银,山里的工作很辛苦,每天走村串庄,要步行好几十里山路.组织上决定奖你一辆自行车,减轻一下你的劳苦……要知道,那个年代的山里,自行车是非常奢侈的交通工具,骑上它,那是非常荣耀和令人羡慕的。

  有了自行车,老银如虎添翼,条条山路上,处处可见他飞驰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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