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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解析摊派


□ 李建军


源于一个真实的事件:有个地方搞乱摊派,一个妇女跳了井,乡干部惊恐万分飞奔了去,却见那妇女站在只有齐腰深的井里哭。气急败坏的乡干部发了顿脾气,但还是留下了妇女的电视机。当时笑完了心里沉甸甸的,就写了《摊牌》小说和剧本。小说在《中国监察》杂志发表两个,月后,有个省发生了一起乱摊派事件,其过程竟然与小说故事如出一辙,而且一个老太太与小说中的老太太同名。《焦点访谈》曝光那事件后,我和杂志编辑都连声称奇。
搞摊派的过程很热闹,剧本修改时有朋友认为摊派事件结束,整个故事就该结束了。但我认为摊派前后的故事更能表现人物性格,也更能表达我想说的话。所以在结构故事时,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搞摊派前后尤其是摊派事件后的故事,并把众多的矛盾冲突都用“给他摊牌”这句话来表现,乡党委书记给村支书们摊牌,村支书给村委们摊牌,下台支书给现任支书摊牌,群众也给村干部摊牌,甚至一家人之间也摊牌。摊牌的时候,有拍着桌子硬摊牌的,也有绕着圈子软摊牌的,有当面摊牌的,也有背后耍阴谋摊牌的。但是所有的摊牌都围绕着一个中心事件,就是乡里要来收集资款。故事多,人物多,线索也多,但是并不乱。
遇上乱摊派这样的事件,乡里和村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村支书。创作刘怪这个人物的时候,我认真地回想我所认识的一个个农民。我想起了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汽车兵,有一次我们的汽车挂倒了一辆架子车,和我们商量是否赔偿的那位高个子农民说话分寸恰到好处又具亲和力、客气而又很有尊严的交涉,令我们心悦诚服地赔了钱。一路上大家议论,都说这位农民兄弟当个团长也呱呱叫,只是机遇不太好罢了。后来我到农村去,观察一些典型的农民时,常常会想起那位不知名姓的曾折服了几个有知识的军人的大汉。
世代在相对狭小的圈子生活,一个村庄好的领头人,不少是霸气而又质朴、宽容而又倔强、坚韧而又具有动摇性、智慧而又掺杂着不高明的狡猾。当然他们也会有狭隘和私念,很会为自己打算,但在大事面前正直坦诚敢做敢当,在许许多多的困难面前,他们的表现往往令人惊讶、感动甚至由衷钦佩,他们是农村的明白人,在自己的村庄散发着生气,凝聚着人望。所以我觉得文艺作品应当表现农民的这些品质,愚昧、偏执、穷困而无望决不是农村和农民的准确写照,尽管农村还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于是,在我的笔下就有了刘怪这样一个艺术形象:他和乡党委书记有很好的个人关系,但是仍然千方百计对抗他,要保住村里的十几万块钱;当乡党委书记遇到危机时,他又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不惜给别人倒洗脚水求人为乡党委书记说情;他会对群众大发脾气,甚至讽刺挖苦,但他是群众利益的忠实维护者;他和陈志强针锋相对地斗争,但他又能对陈志强给予很大的宽容;他也争强好胜,但他为了全村的利益还是决定从支书的岗位上退下来。我觉得这是一个具有生活真实性的农民形象。
早年我在农村当驻村干部,一位兄长告诉我,一个村庄,真正能够当带头人的往往就是那两三个人,转来转去就是这两三个人当家。后来我发现,这确是不少村庄的实际情况,于是我就写了下台支书陈志强。朋友说一个下台支书在后面捣乱,这样的故事不新鲜。这话说得是没错,可在一个作品里面,如果做不到每一个人物都是新鲜的艺术形象,就还是实在一些,以好看为追求吧。有了陈志强这个人物,不但给刘怪增加了许多无奈、苦恼与焦灼,使他的老婆受了伤,也让他在和朱根立讨价还价时有了一个筹码:你看,有志强在那儿,我不好办!而且,陈志强的煽风点火,使陈二头的形象丰富而生动,所有看了剧本的朋友都说这个人物跃然纸上。
选陈二头我费了很多心思,最后咬牙确定了从未拍过电影的一个业余演员,我看准的不但是他的外形,更是他的自信与努力。我在和他交流时告诉他,陈二头这个人物自以为很聪明,其实不聪明,但是也并没有笨到哪里去,他主要是利欲熏心,才会甘愿给人家当枪使,做了很多可笑的、令自己十分尴尬的事情。后来演员很好地把握了这些,他的表演得到一致称赞。
我坚持要留住陈双全这个人物,是想使全剧的人物完整一些。一个甘当配角的人,对一个单位、一个地方是很好的调和剂,也是两方力量交锋的一个点。我刻画陈双全,重点放在他到陈志强家喝酒这场戏。我和演员交流时,要求这场戏在表演中注意陈双全的三种心态:刚进门时有三分得意,过去我是你的副手,可现在你下台了,今天是你请我喝酒;听说刘怪可以拿一万块钱,顿时表示出强烈不满,他甘当配角是因为从那个位置得到了他的满足,但他决不能容忍个人的重要利益受到侵害;走的时候他又对陈志强十分佩服,认为人家还是比自己高明。陈双全的其它行为,都可以从这场戏中找到心理依据。
剧本的初稿中,三婶这个人物的戏份比四奶奶要轻。剧本在电影频道审查时,责任编辑一再要求加强后半部剧作。想来想去,决定在刘怪和三婶的戏上下功夫。刘怪两进三婶家,先是送钱后是倒洗脚水,两次上访被拦,我都写得很动情。甚至刘怪对多年当支书不堪重负的感慨,也独独说给了这个一再给他找麻烦的泼辣妇女。改完了三婶的戏我自己连声叫好,完全没有想到因此会带来麻烦。一位很好的演员一定要演三婶,有次我上班在楼梯上看到她走在前面,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看是我立即很泄气的样子,说已经想好了一进我办公室就给我来一段三婶的戏让我服气,没想到在这里碰上我了。这位大嫂终因年龄偏大未能如愿,为此我落了她很多的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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