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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遗产


□ 何玉茹


奶奶的早饭

一碗金灿灿的小米,几块红皮子的山药,米要用水淘了一遍又一遍,让那金灿灿愈发地纯粹,山药则须削去皮子,切成小块,变为玲珑剔透的模样,然后与淘好的米一起下到锅里。锅是那种老式的铁锅,锅里的水沸腾着,锅下是旺旺的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炉子里添了铲煤泥,火势弱下来,锅里的沸腾开始趋向平缓。而就在这平缓之中,一股香味儿喷发出来,它显得浓烈而又莽撞,让人欣喜的同时不由地要吃一惊,仿佛哪里出了差错。其实哪有什么差错,有的只是愈来愈浓的香味儿,浓到极致,就如同一个人由青年步入了中年,不说话不行动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它不再莽撞,也决不张扬,却是无处不在。
这就是奶奶的早饭,叫作小米山药粥,从我记事起,我们家的早饭就是它了,且是久吃不厌。这种饭别人家也有做的,但远不如奶奶做得好吃,我去同学家,多次看到同学碗里的小米山药粥,不是太稀,就是太稠,颜色也不是黄亮亮的,有些发暗,就像是多年的陈米做出来的。有的人家,甚至山药皮子也不去掉,粥熬熟时,颜色都成了黑的。吃这种饭的时间也与我家不同,有的在中午,有的则在晚上,使拿它当惯了早饭的我总觉得不那么对劲,心想,它怎么能是午饭和晚饭呢?
无论春夏秋冬,奶奶总是五点钟起床。奶奶从不看表,但她的感觉比表还准确。这一点别人家的大人也不能比,我的许多同学都不能及时吃上早饭,经常饿了肚子或是拿块凉干粮去上学。为此我很有一种优越感,早饭装在肚子里,满身都在冒着热气,满身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与同学走在一起,脚步都会显得轻快起来。
奶奶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捅开炉火。接着洗脸、梳头、扫地,接着开始做早饭。这时捅开的火已养得旺旺的了,铁锅坐上去,一锅的凉水没多长时间就响起来了,吱吱吱的,往往就使睡梦中的我睁开了眼睛。我看到窗外还是黑的,奶奶坐在炉前,刷刷地削着山药皮子,锅里的热气映在墙上,不断地上升,永无止境。这让我莫名地感到了踏实,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直到奶奶将我唤醒,直到我的被窝里都灌满了小米山药粥的香味儿。
吃早饭的有六口人,大家围坐在饭桌前,吃得香甜而又温暖。窗外已见出了亮色,屋内的灯却还没关,碗里的热气模糊着大家的脸。奶奶吃得最少,一碗饭,几根萝卜丝。萝卜丝淋了香油,一盘红一盘白,亮晶晶的,再加上碗里金黄的颜色,大家都是吃了一碗又吃一碗,不吃得见到锅底不罢休的样子。锅底的饭是最好吃的了,粘在锅底,将煳不煳,吃起来添了种烤饭的味道。除了奶奶,每人都分到一点,作了这早饭的尾声。忽然,收音机不知被谁打开了,传出郭兰英或是哪一个叫人心动的歌唱,大家便踩了这歌声的节拍,上班的上班,下地的下地,上学的上学。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人,半天,都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像是专心在听收音机里的歌声,更像是在回味刚才热闹而又和谐的早饭。偶尔,我返回来拿什么东西,奶奶这样子便永远地被我记住了。同时记住的,当然还有奶奶的早饭。

母亲的年饭

过年时,摊煎饼、蒸年糕、做豆腐、做种种的面食等都是必须的,母亲样样都会,且常有人来向母亲请教。母亲耐心地说给他们,但很少有人能做到母亲的水平。到了第二年,他们仍是要来请教。他们说,一年只做一次,谁能记得住。这样,这些东西就像成了母亲的专利,家家都在做,但做的源头,却只在母亲这里。
这当然是奶奶去世以后的事,奶奶去世前人们请教的通常是奶奶。原以为没了奶奶,不要说年饭,就是家常饭也会成问题的,但没想到,母亲不但没误了家常饭,年饭也做得比奶奶还出色。这时常令我奇怪,印象中母亲是个只顾大家不顾小家的人,她总忙在队里,很少在意做饭的事情,何况是精致、复杂的年饭。但她就像一夜之间得了真传,还没见学习的过程,忽然就成了最好的。
煎饼、年糕之类,通常出现在正月的早饭和晚饭里,早饭和晚饭又通常以粥为主,就显得这类饭食总不那么正式。而正式的年饭,还要数母亲做的盘盘碗碗之类。印象中是八个凉盘,八个热盘,八个蒸碗,大多是猪身上的东西,却又决不重样,决没有腥味儿,每尝一口都还想再吃第二口,那美味可口,绝是难以言表。凉盘、热盘、蒸碗中都有我的最爱,它们分别是压猪头、炒里脊、蒸碗肉。这三样,虽是普通,我却视为珍品,并相信世上只有母亲才能做出那样的味道来。后来长大成人,我去亲戚朋友家做客,或是到饭店吃饭,再没有尝到过那样的味道,就愈发认定,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压猪头、炒里脊和蒸碗肉了。
一切都是从杀猪开始的。一只百十来斤的猪,在腊月的某一天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猪肉,母亲将这些猪肉洗啊洗啊,然后剔下一些瘦肉,留作炒菜和做馅用,其余的,便切成了大大小小的方块。这些方块,统统要赶进一口大锅里,煮得将熟未熟时,用钩子一块一块地钩上来,擦了甜酱,晾在一边,待腾出锅来,再逐块烧烤。烧烤出来的方块,已是红扑扑、黄亮亮的十分好看的颜色了。它们一半要用盐腌在罐子里,留作年后食用,一半就是要留作蒸碗用了。母亲蒸的碗肉,吃起来不腻,纯香,颜色也红里透亮地勾人。据她说,切肉、调料、火候处处都是关键,最关键的,还是要属篦油,篦油一定要在三遍以上,碗里的油篦不到家,蒸出的肉就难免油腻。道理是都懂,但别人做出来仍旧变了味道,连我这做女儿的,后来试了两回,也一样地是个失败。我便明白,有些事,靠学也许是学不来的,那只能说是母亲的造化,母亲一个人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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