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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为茶盲(外一篇)


□ 马风

  我喝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十多年前,八九岁左右的时候。那个年代的家乡小镇塔子城,大十字街上有一间澡堂,我父亲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我去那里洗澡。一进门是间大屋子,摆放许多张铺着草席的木床。两张床的床头中间,有个没油漆的小木桌,放着茶壶茶碗,白瓷的,很粗糙。我父亲带我去澡堂之前,总是从茶叶筒捏出一小撮茶叶,再找一张月份牌上撕下来的纸片,包好茶叶塞进口袋里。我们坐在床上脱衣服,跑堂的就会接过从家里带来的那包茶叶。等我们在热腾腾的澡池子里泡够了之后,回到木床上躺下休息的时候,跑堂的立刻过来,把茶壶里已经泡好的茶倒在茶碗里。我平时口渴,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起半瓢,仰脖喝下去。连开水都不喝,更不要说喝茶了。可在澡堂子,觉得喝茶是件很讲究很体面的事情,不能不喝。于是就装模作样地端起碗,哧溜哧溜喝着,还不住地吧嗒嘴,很是夸张。

  真正喝茶,或者说离不开茶,那是工作之后。站在讲台上,吃开口饭,整天得扯起喉咙高声念着“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什么的,还要读生字解难词,分析段落大意.归纳主题思想写作特点。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下了课,扑拉扑拉手上的粉笔灰,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捧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一通猛灌。缸子里是茶水。放进去的,是茉莉花茶,档次很低的那种,卖糖块饼干酱油醋的小店就有卖的。我那个还没上学的儿子去打酱油,常会问,要不要买茶叶。从解渴的功能看,这茶水,未必能赶上白开水,而且白开水免费供应,但总觉得缸子里不飘着几片茶叶,有点与师道尊严不大相称。孔乙已沦落到欠账喝酒,不还是得穿着一件长衫吗。

  后来,组织上给我换了工种,改为在纸上爬格子。这种活解放了嗓子,可苦了脑细胞。虽说不必早八晚五地上班了,但每天却没有下班的时候,总是面对稿纸深锁眉头苦思冥想。夜深入静,据说是最适宜激活灵感引发才思,是最出活的时间段,可那也是最困倦最想钻进被窝的时刻。为了完成任务,能顺利地在小格子里填满字,只好与困倦和被窝进行抗争。不少同行运用的有效手段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最光辉的榜样就是鲁迅先生,他握在手里的那只烟斗,日以继夜飘出来的袅袅白烟,幻化出了阿Q祥林嫂闰土那么多不朽的形象,还有无数把匕首和投枪。但我对香烟那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实在无法亲近,于是只好仰仗茶叶了。所以不论白天晚上,尤其是晚上,手边总伴随一杯沏得酽酽的浓茶。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在格子里写上几个字,再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再在格子里写上几个字。如果把我写进格子里的那些拙劣文字,比作谷穗发青的颗粒,那绝对少不了茶水灌溉的功劳。这时喝的茶不再是小店里的茉莉花了,已经升级为秋林奋斗副食的龙井铁观音,但还够不上佳茗的等级,更不会有苏东坡说的“佳茗似佳人”那种艳遇般的感觉。

  如此这般,春去冬来,每天都少不了喝茶,但仅只是“喝”,为了解渴,为了提神,根本说不上“品”,也不懂得“品”。曹禺的剧本《北京人》里有一位叫曾文清的公子哥,“他喝起茶来得洗手,漱口,焚香,静坐。他的舌头不但尝得这茶叶的性情,年龄,出身,做法,他还分得出这杯茶用的是山水,江水,井水,雪水还是自来水;烧的是炭火,煤火,或是柴火之。”竟有这么神奇的本事,堪称品茶高手了,我是望之莫及。有人统计过,《红楼梦》里写到茶的文字,有二百七十多处。全书一百二十回,平均每回两处还要多。着墨最多也最精彩之处,当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那一节。妙玉招待宝玉黛玉一行人品茶用的茶具,都是稀世的文玩珍宝,这且不说。妙玉回答黛玉问起的“这也是旧年的雨水”那一通话,“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这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真乃掷地有声,令人瞠目结舌。而这位看破红尘的金钗,对宝二爷的喝茶方式,毫不客气地讥讽为“驴饮”,更让我觉得痛快。然而立刻意识到,我几十年喝茶的基本状态,好不过宝二爷,不也得归入“驴饮”之列么。

  退休后来到深圳定居,这个从小渔村崛起的大都会,与北方老家有万儿八千里的距离,两地的风情民俗,相距更不止万儿八千里。面对许多事物,我的两只眼睛,看到的满是陌生和新奇。在远离繁华市区的长街小巷,有不少士多店水果店服装店五金店之类的小店铺,敞开的铺门前,大都立着一张或圆或方的桌子,桌面上摆.的是茶具。这茶具可不只是壶和碗,都有个长方形的托盘。托盘面板上是一条条镂空的沟槽,除了壶和碗,还有个带把的小玻璃罐子,口子上面放个薄金属制成的漏斗。壶和碗,大多是紫砂的,壶最大的不会大过苹果,小的和橘子相仿。碗呢,核桃一般大小,就和北方喝酒的酒盅似的。这种店有两三个人打理足够了。看店的老板总是闲着,就坐到门外的桌前,喝茶。遇到邻居或者什么熟人朋友,拉过来,坐下,一道喝,还一边聊着股票拆迁地沟油杂七杂八的话题。不论是一个人喝,还是几个人喝,都是慢酌慢饮,少则个把小时,多则大半天。这就是当地人说的喝工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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