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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突围


  ◎张毅静(蒙古族)

  1912年,短篇小说集《观察》出版前,卡夫卡已经29岁了o别的人到这个年纪,通常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咱们的卡夫卡先生才第一次有了春意。

  他看上的美眉叫费丽丝·鲍尔。她比他小四岁,相貌平平,颧骨突出,下巴老长,穿着打扮就像个家庭妇女。但,不知何故,也许就是因为那时候,他需要爱了,就像花需要开了,不可遏止,无需理由,这个平凡的姑娘让一直羞怯、自闭的卡夫卡掉进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情网。

  几天后,他在办公室里给费丽丝写了第一封信,并约人家明年去巴勒斯坦旅行。

  那个时候的卡夫卡,还远远没有后来的名声。当时他不过是布拉格工人工伤保险公司的一个普通职员。这个身材瘦削的犹太男孩,有着一双大大的透着惊恐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挑起家庭重担的男子汉。

  可是哪个女子能经得起被爱的诱惑呢?

  谋生不易,谋爱更难。特别是如果你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是那么平凡、那么没气质。尽管卡夫卡不见得就是一个理想的对象,费丽丝·鲍尔却也没有好高骛远,她迅速地响应了他。 第一次恋爱就这么开始了o 他们两个每天都要写信,最猛的时候一天发了五封!和文人拍拖,书信传情这种手段超好,可以修改、润色;可以要紧不慢地铺排,可以滤过生活的粗糙与琐碎,在字斟句酌里让写的人看的人都得到乐趣。她固然是没有卡夫卡在文字上的资质,但起码也不是很差,不然凭什么让卡夫卡对这段恋情的热度不断升温呢?毫无疑问,他爱她!

  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是求婚,1913年,他们在柏林订婚。卡夫卡甚至租好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结婚大喜之日眼看着就到了——卡夫卡患上了婚前恐惧症。他犹豫、彷徨,仿佛一条缺氧的鱼。

  其实罹患婚前恐惧症的,哪里只是他一个?看看《安娜·卡列尼娜》上列文结婚的那一段,那就是伟大的列夫·托尔斯泰的亲身经历。

  卡夫卡把自己放到煎锅上煎熬了数日之后,最终选择了临阵脱逃——订婚一个半月后,他单方面强烈要求解除了婚约。同时他开始了《审判》的写作。

  他给费丽丝写信坦白心迹:“我经常想,我最理想的生活方式是带着纸笔和一盏灯躲在一个宽敞的闭门杜户的地窖最里面的一间里,饭由人送来,放在离我这间地窖很远的第一道门后。穿着睡衣,穿过地窖所有的房间去取饭,将是我唯一的散步……那样我会写出怎么样的作品啊!我将从什么样的深处把它挖掘出来啊!”

  天老爷呀,这个样子你还结啥子婚呀!就算你有做老鼠的爱好,和你结婚的女人也不会仅止于给耗子当厨娘就满意了吧?

  在日记中,他这么写道:“我当时不能结婚。我身上的一切都对此起来反叛,我一直以来多么热烈地爱着费。主要是由于我的作家工作的考虑,是它挡住了我,因为我相信婚姻对这—工作是有危害的。”

  费丽丝·鲍尔能说什么?恨他?气他?骂他?鄙视他?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难堪。她不肯承认,却也不得不郁闷地告诉自己:对这个已经年过三十的、以写作为唯一乐趣的男人来说,从婚约中突围出来,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对她不够爱!

  她知道他爱她,但是,卡夫卡更爱的人是他自己!不会昏头昏脑、不会欲火中烧,亦不肯拿自己的身体与心灵去和她共度明天。说是因为文学,其实是为了维持自己很久以来形成的生活方式。

  同为热爱写作的人,其实我倒很欣赏第一次突围成功的卡夫卡。我欣赏他作为年轻男人的自控能力。地球人都知道这句话:“再愚蠢的女人恋爱起来都很精明;再精明的男人恋爱起来都会变傻。”子日:“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是说年少的时候,性情还不稳定,要戒除对女色的迷恋,以免荒废学业。你也知道,这个“女色”嘛,自古以来就是最难抗拒的诱惑,连“英雄”都很难过美人关。咱们的卡夫卡却能在彻底晕掉的最后一刻,用理智的心灵勒住了奔向婚姻的身体,除了对不起人家姑娘以外,还真得给这个忠于自己的人赞一个:“嗯,是个有脑子的家伙,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可是,接下来他再做的事情,就让人无语啦:自解除婚约后虽然再没有照面,他们还依然保持着通信联系。这典型的黏黏糊糊藕断丝连且不论;谁承想,两年之后,在一家疗养浴场两人意外重逢后,爱火嗖地再度熊熊燃烧起来,卡夫卡第二次和人家订了婚,并且甜蜜蜜地约定等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马上就结婚!

  本来嘛,爱是不易忘记的,再作冯妇也未尝不可,反倒能说明卡夫卡对这份感情的在意。精神世界能够共鸣,物质生活有所附丽,那些日子,当是年轻的卡夫卡最快乐的时光吧?所有人都等着要喝他们的喜酒了´让人抓狂的是,又是到了婚期临近前夕,借着得了肺结核的由头,他又一次和人家姑娘解除了婚约!

  唉,费丽丝·鲍尔前世欠了他三百担今生来还?谁家姑娘能受得了这般耍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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