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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为我举行葬礼


□ 钟华华

  1

  天空中飘着小雨,不知飘荡了多少个世纪

  老人们常说,厄运降临前,总会有些许兆头。可我什么兆头也没有,就倒在了车轮下。清晨,德财叔开门,人们蜂拥而出。我不想出门,我有点感冒,四肢酸涩无力,骨节间隐隐作痛。我朝德财叔说,叔,我病了。可是他理也不理我。德财叔的脸像蒙了块牛皮,牛皮上杂草般长着胡子,他眼睛深陷,像两颗愤怒的珠子。

  叔,我病了呀,难受。我又叫了一声,但他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反而把鞭子举了起来。鞭子终于没落下来,但我屁股上却挨了一脚。

  德财叔把我踢出门。我抬起病恹恹的眼神朝前看时,人们正拥在大路上,朝泛着青色的山坡走去。可恶的冷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瞅见人们的内心都长满了青苔。要想看见他们心脏跳动,得扒开绵密的茸状值物。

  万万没想到,在公路的一道弯拐处,厄运像头魔鬼正等着我。

  患病的人,常常耳目失聪。加上鬼天气特坏,笼罩得铁桶般。我根本没听见后面有汽车声。那是一辆大卡车,双桥的,一下子可以背几十吨。大卡车摁喇叭了,我却压根儿没听见。我浑身不舒服,只能垂着头,任由一点点仅存的意志力拖着自己走。德财叔有些恨我,他满眼怒火,气咻咻扬着鞭子。他挽着皱巴巴的裤子,脚上穿着旧胶鞋,走起路来深浅不一,特难看。当然,不是他的腿有问题,而是公路不平整,坑坑洼洼。

  透过蒙蒙雨雾,我听见他嘀咕有声。他在骂我。他总是骂得很难听。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像受人操纵的木偶,不停地翻着嘴皮子。他的口水喷到了胡须上,横着的小眼珠,瞅也不肯回头瞅我一眼。

  我的心像豆腐渣遇凉水,很快就弄得支离破碎。

  很小的时候,我就爱装病呀撒慌呀什么的耍点小聪明,这也是我的小秘密。特别是看见爹和姆妈惨死在肥脑家喜宴上后,我更是为这些小聪明暗自窃喜。因为这事关我的生死。前面走着同伙,只顾赶往青色尚存的山坡。

  肥脑家喜宴上,我亲眼看见了爹和姆妈遭罪。几通地动山摇般的鞭炮响过后,肥脑派人来找德财叔。来人我认识,是一位包工头。他跟德财叔耳语了几句,德财叔愁苦的脸立即乐开了花。几乎没经讨价还价,德财叔就把爹和姆妈赶到了肥脑家。我从小就是条跟屁虫,又是棵病秧子,双亲前脚走,我后脚就跟。

  喜宴上落满了被雨水打湿过的鞭炮花。

  姆妈似乎感受到了凶险,她垂着眉目,挂着泪珠,不停地用脖子挨擦着爹的胸脯。爹则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昂头走着。人很多,我只能看见密得像麻秆一样的腿。凶恶的胡屠夫叼着刀子,伸手过来抓爹的脑袋时,姆妈急切地叫了一声。爹似乎在梦中惊醒,他哇哇大哭起来。爹毕竟是男人嘛,声音很嘹亮。“哄”一声,门口的桉树上,一群乌鸦如鬼魅般四散而逃。虽然乌鸦们可能也特恨肥脑这人。可是,他老姆妈刚死,就单单看在亡灵的份上,它们也得前来报丧。再说,这是它们的天职,要是胆敢不来,定会遭受天谴。

  肥脑家院坝里,如临世界末日般,人头挤得密不透风。

  我听见了姆妈和爹的哭声,拼命挤过去找他们。密麻的人群间,我发现一双眼睛睛愁苦地凝视着我。他是一位瘦诗人。

  黑漆油亮的棺材旁,厄运降临到了爹和姆妈头上。身材高大的包工头,看样子和肥脑很亲近。他咬牙捉住了爹的腿,爹的腿很细,他的大手像握两根麻秆一样,把爹的腿捏得很死。叼着尖刀的胡屠夫一脚踩在爹身上,爹动弹不得。

  姆妈哀哭起来。她眼睁睁看着爱人倒在胡屠夫脚下,近在呎尺却不能解救。胡屠夫摘口中跃跃欲试的尖刀时,爹趁机甩头挣扎了一下,他硬邦邦的头撞在胡屠夫的小腿上。胡屠夫疼得扯歪了嘴。他一声不吭,盯着爹的喉咙,尖刀猛地插了下去。尖刀像插进豆腐般迅捷,眨眼从爹脖子的另一侧穿了出来。透过人腿缝隙,我看见姆妈注视着爹,满眼怜惜,扑闪着泪花。德财叔控制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也逃不脱他的大手。

  人群在等待爹流血。好一会儿,我才听见爹脖子下的血盆里,传来时间指针游动般的“嘀嗒”声。听见这声音,我知道卡链的指针又走动起来了。时间怎么会停止呢?刚才没发声,是因为它在忙着锯割姆妈和我的内心。很快,爹汹涌的血漫过寒光闪闪的刀子,泻进了巨大的血盆。爹抽搐着,打冷噤般难受。他一直盯着姆妈。姆妈可怜楚楚,身子也跟着爹颤栗着。姆妈想躺下来,最后温存一下痛苦绝望中的爹。人群千百只耳朵,吸血虫般吸净姆妈的哭泣。我看见爹的目光搜寻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垂下眼睑,任由身体里的血朝血盆里流淌。

  姆妈还没想好怎么安慰爹,一把就被德财叔揪到了胡屠夫跟前。凶恶的胡屠夫眼珠像点了红墨水。一旁打下手的包工头正想帮忙摁住姆妈,胡屠夫却用胳膊拐开了他。只轻轻一下,我可怜的姆妈就被摔倒在爹的身边。胡屠夫反身从浸满油的背篓里翻出了另一把尖刀。这尖刀和爹脖子上的那把差不多大小,简直像鸳鸯刀一样。我总算弄明白了,没抽爹脖子上的尖刀,完全是好让他身体里的血,顺着尖刀一滴不剩流进血盆子里。要是抽了尖刀,有些血就会倒进爹肚腔,那样的话,爹的味道就会差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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