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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在拥抱中回忆


□ 傅 菲

让我们在拥抱中回忆
傅 菲

傅菲 江西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媒体。作品在《人民文学》《散文》《美文》等刊发表,并多次被转载,收入多种年选本。散文集《屋顶上的河流》入选中国作家协会的“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曾获《江西日报》“井冈山”副刊“庐山杯散文征文”一等奖,江西省第五届“谷雨”文学奖、新散文网站二○○五年度奖等多种奖项。

小镇等待一只手,穿过记忆的甬道,触摸它隐藏的根部。那样它就会在古城河边侧转身子,苏醒过来,它会看见一群少年在小街上奔跑,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坐在午后的棠树下打瞌睡。然而,小镇是渺远的,静止的,散漫的,遗落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多年之后,会让人痛。小镇的悒郁在一颗成长的心里扩散,永不消失,构成了我生命天空的底色。我有关少年的记忆都停留在小镇里,说得确切些,是一个约十亩大的校园和一条一公里长的小街。它的扩展部分,可以延伸到一片甘蔗地,一个溶岩洞,一条古城河,一些在时间的流淌里不但没有模糊反而更加清晰的脸孔。

我的班主任是个数学老师,叫徐声渊,三十多岁,有些虾背,戴一副黑框眼镜。徐老师温文尔雅,书卷气息拂面,嗓音低沉充满磁性,他以父爱和严格的管理赢得我们的拥戴。我的师母是个大美人,是城里人,在镇供销社上班,个头高挑,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衣服,五官棱角分明,肌肤洁白柔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像一枝风中的百合。上个月,我在市电信局门口遇到徐老师,他的头发有些发白,虾背得更厉害。我说我已经十五年没看到你了,我没说完我就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说他已退休,随爱人回城。他抽烟的手有些颤抖。我想起那间被雨檐遮挡了光线的教室,潮湿而阴暗的教室。教室后墙是红绿镶边的学习园地,贴满同学作文和静物素描,边墙各挂了爱因斯坦、牛顿和马克思、恩格斯的画像与名言。竹片编成的吊顶被岁月的烟尘熏黄,不时脱落石灰块。窗外是一条小路一片低矮的民房,泥腥和菜肴的香味被风夹裹,提前引发我们的饥饿感。早读和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以倒计时的方式完成的,我们以最快的抢跑冲出教室,拿着搪瓷碗,赛跑一般奔向食堂。
食堂堆放了泥煤,饭胚,大水缸,蒸笼,蒸汽弥漫,煤味饭香相互混合。排队的大厅有教室那么大,通常是高年级的同学排在前头——他们不断地插队,一个人打十几份饭。假如我们插队,他们就揪我们头发,拎出来,还要踹一脚,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食堂不但孕育了我的懦弱,还培养了我对金钱的热爱——条件好的同学还能买一份菜,或早餐的馒头花卷包子,而我和我一样的来自僻远山村的同学,端碗白饭空落落地往寝室走。我有好几次向父亲要钱,父亲说:“有书读不错啦!要钱干什么!”我是带米带菜住校的,米菜吃一个星期。星期天下午砍了柴,我就背八斤米拎个大菜罐(搪瓷的)去学校。父亲(打开锁,从抽屉里的塑料袋点了四张角头)拿给我四毛钱(搭膳费每斤米五分钱),微微秃了的头(给我早衰的感觉)低下来,对我说:“你别学权佬,晓得吃晓不得读。”菜一般是霉干腌菜、清水萝卜、南瓜干片、酱芋片,最好的菜就是熏豆腐,糙糠熏烤得黄黄的,用辣椒丝咸肉炒,我在教室就能闻到菜罐里的香味。可惜一年吃不上几回。几个要好的同学(大多是同村的)围在寝室的大木箱旁,边吃边聊,一碗饭就没了。某一天,在坐的突然少了一个,那个人一定带了好菜。全昌林(谁也没想到他后来会考上研究生)的菜最后一个吃完——他的菜罐一半粗盐巴一半干菜,没开水冲谁也咽不下。寝室由教室改建而成,窗户钉上几层的塑料薄膜,上下两层的大通铺沿墙排列,中间一个大木架放箱子,两盏四十五瓦的灯泡像昏昏沉沉的眼。寝室常年弥散泔水和稻草的霉腐味,说它是我们的乐窝,倒不如说是病菌的温床。老鼠又肥又大,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顾自在被窝里打滚。病菌对我们的回报,就是让我们全身搔痒,燥热——病毒性皮肤炎在全寝室蔓延,抓痒成为我们最大最痛苦的享受。而我们把寝室当作剧台,天天晚上上演“大闹天宫”,摔杂耍,翻跟斗。住在隔墙的刘克鸿老师用手杖敲我们的床,骂:“流氓。流氓也有睡觉的时候。”“噗——”不知是谁,用嘴巴放了个“响屁”,大家又哄堂大笑。刘老师是孤居的人(文革下放的),墩矮,戴黑边眼镜,脾气暴躁(我们不怕他,他是心地善良的人)。姜桂棠老师就不一样,阴沉着脸,站在寝室门口,扫视一遍,把最闹的那个逮下,交值勤老师处理。


胃是无底的洞,再多的食物也填不满。我们把很多时间和智慧放在寻找食物上。我父亲生怕权佬带坏我——吃,让学业优异的权佬沦为专业惯偷(专偷吃)。其实,恰恰相反,正是这个惯偷让我在青少年时代身体得到良好的营养供给,葡萄一般饱满发育。那时校园流行一首自创民谣:权佬,五分钱买两根油条;曹正权,两根油条五分钱……曹正权是权佬学籍卡上的名字。民谣说他买一根偷一根。他是我的邻居,高我一届,个头偏矮,清瘦,小脚女人一样走路,说话的时候喜欢摸自己的头。他有一个很大(能装十斤米)的黄色的帆布书包(惟一的作案工具)。作为一种练习,他先从他爷爷家的米缸下手。星期天返校之前,他向奶奶告别(他家和奶奶家隔了六栋房子和七块稻田),他奶奶戴一副白色的老花眼镜,坐在天井边的竹椅上,慈爱地说,走路小心车辆,东西要放在箱里,别给人偷了。我晓得,奶奶,我拉泡尿就去学校了呵,曹正权一边说一边溜进厨房间,敞开书包装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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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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