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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的村庄


□ 单保伟

  ●单保伟

  1.这么些年来.我不止一次游荡在村子的上空,当然,和这一次的游荡一样都是在梦里。我看到牛皮癣似的村庄,和些许惨惨淡淡的灯火。我是村子上空的幽灵,窥视着它不愿向外人透露的隐私。村头的伢狗们正向十字路口处的中心地带集结.一扇窗格子上扭打着两个身影.他们黏黏糊糊纠缠在一起。人和动物除去本质的区别.存在太多太多的共性,就比如我刚才看到的情形。老鸹窝架在最高的一棵树上,里面住着小两口。判断是老两口还是小两口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的诀窍在于白天我看到他们刚刚建成的新巢。在这新婚的夜晚,他们缱绻在巢里.无暇也无兴趣关注村庄的隐私和秘密。

  我最先发现了虾皮的出走。虾米的皮是扁的,我们的虾皮也是扁的,他躺在床上佝偻的姿势真是一只晒干的虾米。扁的虾皮一夜没睡.从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一夜没合眼我敢保证我们的虾皮一夜没睡。透过窗棂,我看到虾皮翻身的样子——烙饼似的翻身。如果虾皮是一张饼,我想早就糊了,糊的香味早就弥漫整个村庄了。虾皮不翻身的时候,就在屋子里踅摸,有时也走到院子里踅摸。他把簸箕和箢子挂在里屋山墙上,放下,再挂起,再放下。院子里的草和叶子被收拾得千干净净,把磨道扫了好几遍。他对磨道曾经是多么情有独钟,虽然围着它转了几十年,还是那个转不完的圈,也没转出什么好花样。扑扑楞楞,一只公鸡站在墙头挖挲翅膀,伸直脖子,嘹开嗓子,把栖宿在树上的鸟惊了一地.随之也扑扑楞楞腾空跃起。虾皮倒背着手,一圈,两圈,三圈,转了好些圈。然后,关上院门,挂上锁,径直朝后坡的小路上走去。小路有三个岔口,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向南。向东是踟蹰,向西是徘徊,向南是彷徨,虾皮无所适从,蹲在墙根里抽完一支烟,闷了一阵子,又抽完一支烟。此时,东边山顶露出鱼肚白.带有腥味的鱼肚白茫然挂在松树梢上。

  没有谁知道虾皮的去处,我也不知道,虽然我清晰地透析了这个十五瓦的黑夜。村里人谈起虾皮的下落时.我总是一样的理由:虾皮走的时候.我正在村子的上空打盹,就像你们在夜幕里正在酣睡。

  2.咔嚓。路口的白杨树拦腰折断。断口白扯撕裂,很像一把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西山顶上只有一盏残阳。怎么就断了呢。我揉揉眼睛,断了,真的断了。我分明看到一把把龇着牙的匕首,恶狠狠地立在断口处.凶残的样子让我胆战、心惊、肉跳。这是五棵白杨树当中的最后一棵。五棵白杨树是光绪末年和宣统初年栽下的。最后这一棵长到三岁的时候爱新觉罗·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宫了——这只是说明时间问题.五棵白杨树与爱新觉罗·溥仪和冯玉祥没有任何瓜葛。五棵白杨树并排站在山坡上,默默俯视着村庄一百多年。男人铰去大辫子,女人扯下裹脚布,三寡妇被鬼子开膛破肚.“大减年”死了半个村子的人.联来从朝鲜捧来一大摞军功书,三反五反破四旧,大炼钢铁放卫星,深挖洞广积粮大会战,备战备荒为人民,唱红歌跳忠舞搞串联,解散生产队划分责任田,村里的一切事情都被它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怎么就断了呢?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西山顶上只有一盏残阳。春天,满树叶子还泛着绿油油的光,还温暖地对着我微笑。我还拾了一大筐白杨芒子.毛茸茸的白杨芒子舒服地躺在朝阳的屋檐下晒太阳,一晒就是好几天。白杨芒子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其意义在于历史.在于曾经填饱过我们一家人的肚子。我做的仅仅是收拾一种记忆,翻晒一段历史,留存一种记录。立夏的那个清晨,我还摸过它的树干.我把感冒流出的鼻涕抹在它身上,它没有嗔怪我,一如春天的微笑,温暖而又慈祥。

  白杨树的笑声充斥一年四季,把山谷塞得满满的。风来,它笑;雨来它笑;雪来它也笑,笑是白杨树的主要生活状态。雪化冻的时候,年年都有石头从山坡滚落下来,白杨树知道院子里有锅碗瓢盆,石头会把锅碗瓢盆砸得粉碎,白杨树知道红冠子正在打鸣.灰乌鸡正趴在窝里下蛋,滚下石头会惊了它们,就一次次把石头挡住了.其结果是一次次的伤痕累累。

  我所做的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曾经偷了白杨树的笑声。白杨树刚刚冒芽儿,我就爬上去把叶子撸下来.够不着的地方用杆子拨拉下来,然后,到井台上淘啊淘,直到淘去所有的青涩,攥干,拌了棒子面,做窝头吃。窝头里藏着白杨树的笑声,我把白杨树的笑声吃到了肚子里。一连好几年,我靠偷吃白杨树的笑声维持度日。

  白杨树倒在路边.躯干已变得冰凉。我想把它扶起来,无济于事,它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再也不愿搭理我。它可能太累了,就让它好好歇歇罢。我招呼几个人把白杨树抬到一个妥帖的地方,那里不阴不潮不湿,无风刮,无雨淋,是个春天桃花开,夏天荷满池,秋天菊花香,冬天晒太阳的绝好地方。

  3.小南屋空了好多年,里面塞满麦穰,豆秸,还有一把耩子,一担系筐,那盘土炕还结实地靠在后墙上,炕上还铺着丰片凉席。她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这么多年,我竞没有主动想起她。直到有一天,一个收买旧家什的小商贩来到村子里,我才想起小南屋的窗台上应该还有一盏煤油灯。小商贩肯定会喜欢的,也许还能卖一个好价钱。钥匙早已找不到了,锁已是锈迹斑斑。我用了斧头和钳子才把它撬开。一股糟烂的霉味扑鼻而来。煤油灯盯着我,目光里掖藏不住亲切的嗔怪。和它对视了许久.我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滴。煤油灯早已风干了.我不想让它看到我的眼泪,以免触及它那些伤心的往事.我实在有愧于这些年来对它的冷漠。就在这一霎那,我决定,不能再对它犯下任何过错了.我不能让小商贩拿去,让它去过一种飘忽不定流离失所浪迹天涯无所依据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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