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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你开在哪儿


□ 谢以科(侗族)

  我是来找菊花的。“菊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不管你信不信,就差那么一个夜晚,她就成我的媳妇了。

  眯着双眼从地下旅馆钻到了地面,我像一只吃了药的老鼠爬行在街道边。沿着大街小巷看去,墙壁和电线杆上到处张贴着“重金求子”的小广告,还不时有人站在广告前嘀咕着什么。等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大伙又一下子水波似的各自散去。我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这些花花绿绿的广告上,上面都是女人图片,每一个都很漂亮。她们的脸上挂着微笑,暗藏暧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半张着嘴唇似乎要跟我搭讪。她们浑身上下都像长满了小钩子,勾着我的眼睛,扯也扯不开。四下张望,趁着行人没有注意,我偷偷把一张“重金求子”的广告撕了下来,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拿起菊花的照片对照起来。真的很像,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高鼻梁,就连微笑也一样让我陶醉,除了菊花,还有哪个女人能让我看得顺心咧。

  我从身边那个拉不上拉链的旅行袋里掏出了半块砖头大的手机,按广告上面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你好。”

  “你是菊花吗?”我激动地问。

  “什么菊花不菊花的,我们是家政服务中介。”

  “我要找菊花,她是我的未婚妻,广告上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就是要找她。”

  电话里突然传来了笑声,说:“我们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你的未婚妻,但我们可以保证,你上班后就可以联系上她了。”

  “那我什么时候来上班啊?”

  “你先交一千块钱的个人保险押金后就可以来上班了,押金在你下班后就退给你。”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现在去哪里找一千块钱呢?

  “不用交一千块钱的押金可以吗?等我找到菊花,我可以白给你们干活,一个月,不,两个月行不?打水、扫地、冲厕所都可以干。”

  “对不起,这是规定,是自愿的,你不想干就算了。”

  “那三个月吧?免费给你们干。”

  “咣——”电话挂了。我全身软了下来,要是胡三他们看到了,一定笑我是“软蛋”。我摸了摸口袋,几张又软又皱的纸币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要是在村里,我倒可以厚着脸皮去借,这里虽说是人山人海,却又无亲无故的,实在想不出能从哪找来这急用的一千块钱了。

  “他妈的什么世道,找自己的女人还得掏钱才能见。”我埋怨起来,又拨了刚才那个号码。

  还是那个女的。我说现在手里不够钱。电话里却说没钱就别来,也不要找什么菊花了´要么就去卖血得了。

  卖血,对了,就卖血。我要是能把身上的血给卖出去了,说不定能把菊花给找回来呢。

  我把广告折好后放进了旅行袋,又沿着原路走回去。墙上到处是收购药品、出售二手车、迷药、气枪以及办证和贷款的小广告,花花绿绿的。我得尽快找到一个能“卖血”的地方。

  事情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室里解决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妇女横着脸把牙签大小的针头扎进了我的血管。半分钟不到,满满一大袋鲜红的血就摆在了她手上。我说要不你再帮我多抽点吧,我有急用。她白了我一眼,说再抽的话你就等死了。我还要找我的未婚妻呢,于是急忙用卫生纸擦干了血迹,把到手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没错,一千五百块,有两百分给了那个带路的。

  跑到银行,按照电话里说的账号把钱转了过去,我又拨通了电话:“押金我已经转了,现在可以来找菊花了吧?”

  “是这样的,我们要安排一个地方给你们见面,所以你还要预付一千块钱的服务费。”

  “怎么还要交一千块啊?我只剩三百块了。”我喊了起来。

  “这是规定,我们可以帮你先保留押金。你再考虑考虑吧。”

  “咣——”那一千块钱找谁要去,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路人一个接一个地围了过来,我把广告亮给他们看,说这个女人叫菊花,是我的未婚妻,问大家见过没有。他们没有说见过,也没有说没见过,就这么围在我的周围好长一阵子才渐渐散去。有人说你上当了,说你怎么这么愚蠢呢,说你怎么能相信到处张贴的野广告啊……我彻底傻在了人群中。

  我可能真是个傻子,要不菊花也不会就那么走了,胡三他们也不会笑我。我可能也就不会出村儿来找她吧。

  两个年过半百的残疾老人带着哭声把门关了起来。我赶紧大概收拾几件旧衣服,拎起一个旅行袋走出了家门,它的拉链老是拉不上。听话的猎狗老老实实地蹲在家门口拼命吠叫。坐上一辆大巴车第一次出村,一起的还有村里的几个人,他们说是出来打工挣钱,问我来城里干什么,我说来找菊花,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到了城里,我真的没有到处去找工作,一个月下来就知道白天黑夜地在城里乱窜。脚下的布鞋被磨得露出了脚趾,脚后跟的老茧上粘着一层黑色的尘土,人群中不时有人回头向我张望,更多的行人索性迅速躲开。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一心找菊花,实在累了,就回到地下旅馆躺着,但也不怎么合得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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