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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头上的月季


□ 施 晗

乍暖还寒,月季已开。
门前是一条小径,左右拐着,径旁是个小坡,孤零摇曳着几棵李树,阔不盈杯,叶疏果实,过路人居多,看了,难免不嘴馋。于是乎,便插满月季,去得一个秋冬,花便有了二三岁小孩来高,花簇拥着花,刺簇拥着刺,连成一个很大的屏障。不过,那时不知道她叫月季的。
年关放假回了趟老家,照旧还能够看见它那动辄就施性子的铮铮尖刺,只恍若梦魇似的,不免怅惘长久。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还是遍种花花草草,哪家门前没有一株月季,或是美人蕉之类的花卉,实在是件煞眼的事情,表明这家不懂美,没有修养。也许是那时的人真正寂寞,才找到与植物为伴的借口来,就连老舍先生这样的大人物,生前亦是十分爱花,“自古圣贤皆寂寞”,大概讲的就是类似于先生一类的人吧。
老屋还在的时候,有个盛水的沟池,深二米,宽一点五米,正方形,常有青蛙游于池底,几个孩子拿了树枝捅蛙背,树枝用完了,大家就一起折门前的月季,发出“噼啪”的响。
那时,四姑正上初中,大我十一岁,虽说是女儿家,却一点不淑雅,左手扶着池栏,右手掰着月季,双脚叉开往池里乱捣,结果是连人带花一起钻了下去。
放学回来,她最爱在书包里裹上一两朵月季。我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总是鬼祟地笑笑,只要我拿了瓶子装满水,把月季放进去,她说这样,月季就不会死。我依照她的吩咐,把月季放入瓶里,没想到第三天月季就枯萎了。后来才知道,那次拿瓶子,误拿了三爷喝剩的米酒瓶。三爷没有责怪我,却从此不允许四姑带月季回来,引坏了我,闹得鸡犬不宁,他怕那样是会“天下大乱”的。
四姑很是委屈,躲在茅屋后面哭了整个下午,哭完,便又背上书包上路了。上学是个怎样的概念,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四姑偶尔会写上一个“人”或者“众”字,问我认不认识,我直摇头,她看见我摇头,便掉下眼泪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悲情萦怀。十六岁的女孩还哭,长大了,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呢!我在心里说道。第二天下午,四姑背着书包一跑一跳地回来,发辫盘曲扎花,左手还用布袋揽了一抱月季,整个地晚上,四姑总是蹊跷地笑,没有说一句话。
时间也许是会吃人的,旁人再次追问四姑,她就不愿答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你,成天靠在桌旁,头不倦而沉着的低垂,偶尔也会走过门前,提一壶水浇在月季花上,流水从花蕊顺着花茎流到土里,这一自然的常理,她看得痴迷,生怕因为外来的灾难,摧毁了它的生命,有如摧毁了自己一样。后来,我也上了学,却仍痴心于月季,学四姑那样每天给它浇水施肥,月季日渐娇蕊盈盈欲滴,发出沁人的幽香。我在门前植下五束美人蕉,两株海棠。当年一同在池里桶青蛙的朋友和我同班,四姑的漠然,也使我们有了一堵厚厚的墙,彼此相见,不理不睬,仿佛在前世,我欠过他们一笔孽帐,今生注定,我幼小心灵上的疮痂将要被撕开。
后来,四姑的脸上长满了痘痘,院里的老人说那是“色仔”,是恋爱时的征兆,四姑的脸刹时涨得像磨了红漆的木板,连我都不敢正视。流言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庄,夜深,还有几户人家在讨论四姑。四姑她娘就剁了一大片月季,用榨取的花汁与蓖麻油混合,擦在四姑的脸上,一个星期过去了,四姑脸上的痘痘并没有消失,四姑就又躲在茅屋后面抽泣,哭了整整一天,四姑她爸得知回来,就把她用绳子吊在悬梁上狠狠地打,嘴里骂着:“孽种,你死了算了吧,龙家的脸你丢不起。”悬梁本是过节杀猪用的,却用来吊四姑了,四姑她爸骂得累了,就坐在青蛙凳上大口大口吸旱烟。扬垛子抽断七捆,打得四姑浑身是血,四姑还没有哭。三爷也来了,二话没说,走上去煽了她两巴掌,打落一颗下牙,四姑她娘说,下牙一定要扔到屋顶瓦檐上去,老板人说了,如果不这样,是会遭报应的,三爷赶紧搬了楼梯,把牙齿扔上了瓦檐。
这时,和四姑同班的安子跑来,告诉四姑她娘,说四姑是与石灰塘的爱民好过,爱民采了公子头上的月季花送给她,全家人听了黯然失色、哑然失声 ,这才把四姑放下来。
相传公子头是这个村庄的龙脉所在地,七百年前,一群姓龙的异族人为躲避部落间的互相残杀,从一万三千里外迁徙于此,从此生息繁衍,才有了今天的辉煌,但他们的魂魄不死,还居住在这个地方,虽然这一带全是石头,却能开出月季,清明那一天傍晚,石头还会发出奇怪的喑鸣。旁边是一条河,川流不息,永不干涸,那正是龙族的血脉啊!
四姑她爸,并作纸钱、水酒,拽住四姑一同赶往公子头,在桥墩上端穆凝重地酹起酒来,并重重地把头磕响石板,发出“咚咚”的回音,众人都拍掌欢呼起来,“神灵显答了,神灵显答了。”
“神灵显答了”——四姑傻笑一声,一口气跑出五里地,回到家,她把屋门口的月季连根拔起,三爷赶忙跑过来,发现四姑的手已被月季刺得模糊。
西方的最后一点落日沉下去了,四姑她娘和众邻都回到家,但四姑却不在家了,大家追出去,看见四姑坐在水田中央,待近身,她又跳进池塘,放网打捞,她便从对面爬上岸直奔公子头。四姑她娘哭天抢地的打滚,衣服被东西划得稀烂,众人一半劝说四姑她娘,一半追四姑去了,正当众人追上四姑的时候,她已坐在公子头的月季上,大笑三声,就谁也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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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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