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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艺术对人类安全感知模式的新追求


□ 张 辉


当你感到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闭上双眼。一种进步的艺术形式,应能够于内在情绪上给人以安全的启示。如同一首美妙的音乐,对于听众,能让他不自觉地闭上双眼,陶醉其中,使其完全沉浸于艺术所同化的氛围之中 ;对于艺术创造者,这篇乐章是事先在他脑海中无声地奏唱过的 ;至于艺术理论,美妙的乐曲早已将那深奥的乐理抛在了脑后;而对于艺术形式本身,能最大程度地彰显出它的本质特征就称得上是上乘之作,对于音乐来说,就是它那既抽象又具体的感染力。
根据马斯洛(Maslow)的需要层次理论,人的需要有五个层次,当人们的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得到满足以后,才会产生对归属、相爱、受尊重和社会地位的需要,才会从各个方面注意提高自己的身份,加深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从而引起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和尊重。这种需求层次呈级梯状向上排列。“安全感”则被排列于五个需要层次的倒数第二层,仅次于人的生理需要(对空气、水与食物等的需要)。
这说明,人的一切活动都要以“安全感”为基本目的,人天生具有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即使是在艺术精神的高级层次也不例外。艺术最先也是由人类对恐惧所做出的对抗性反应一步步演化而来的,而且如今人类也只有满足了对于安全感的需要,才有可能去感受艺术、享受生活,从而增强、拓展人类对于安全感与自信心的需要。这种需要就成为人类一切活动潜在的或根本的目的。
可是今天的现代派绘画艺术却被许多人视为当今世界不安全、不安定、无意识状态的产物。这种矛盾致使一些人会怀疑现代艺术的安全性,导致怀疑现代艺术存在的意义,这一点是有必要加以澄清的。
从古至今在人类寻求安全感的征途上,首先是要对自身周围的物质环境进行同化作用。人们无需引导,本能地就会对自己的处所进行个性化的规划,以此区别于其他不安全的环境。这种同化作用是物质上的同化,基此产生了人在物理上的安全感。其次还有一种途径是在精神上以人类的意识加以同化,基此产生了人在心理上的安全感。而这种在精神上的同化作用又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理性的方式同化本来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这被人们称之为“科学”,而另一种是用感性的方式依靠直觉,在知觉上去同化未知的、不确定的、或是“不安全”的领域。在这种方式里一种能达成群体性共识的同化结果被人们称之为“宗教”;还有一种完全个人化的、图解式或抽象式的同化结果被人们称之为“艺术”。
人类就是通过科学、宗教与艺术这三条大道逐渐拓展自己对自然与社会的同化范围。扩大自身的安全领域,延长自身的生命体系,增强内心的自信心与安全感。艺术也因此成为人类必不可少的生存支柱。没有艺术的国度是不安定的,没有艺术的人民也将是孤寂的。
那么现代艺术是打破了艺术给予人们的这种“安全感”,还是作为一种新的安全感知模式,增进与发展了这种“安全感”?答案理应是后者。



从观者的角度来看,传统艺术从构图到表现手法大都写实而贴近于现实生活场景,似乎更容易被人们看懂。从画面中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领悟到画家的“同化范畴”,基此还会获得很大的满足感与安全感。此刻艺术的意义在于急着满足人们在画面里找到并印证生活的实景,这要比传递内在安全感,表现感情的张力更为重要。对比来看拉斐尔的油画《大公爵的圣母》和毕加索1938年所绘的油画《母与子》,前者娴熟的绘画技法将圣母子描绘得惟妙惟肖,面对这样的作品,观者会仰望与崇敬,但它所传递的“安全感”却是单向的,而非“互动式交流”所产生的。再来看毕加索的《母与子》,身体与面容都极大变形了,可这丝毫不能妨碍画面所呈现出来的亲切感人的母子之情。这正是现代派绘画的旨意 :画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通过绘画让观众想到什么。观众只是借用你的画面产生自己的“心像”而已,并非一定要用眼睛在你的画面上搜寻到他想要的图景,现代绘画不同于传统绘画的重要特征就在于:从对“画面内容”的关注改变到对“艺术受众”的关注,从而启发人们从更加主动而非被动的角度参与画面中的精神。人们在此目光是激动的,心灵是自由的,情感是驰骋的,在此所获得的“安全感”、“认同感”才真正为自己所有。这一点就像“闭上眼睛听音乐”的第一种状态,听到音乐声就让人不自觉地闭上双眼,让心情随音乐自由激荡,让音乐伴精神自由翱翔,这时心灵飘过的领地就是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自1839年摄影术诞生之后,从画家的角度来看 :他们的生计与心理受到了双重挑战,一方面是对绘画意义的重新审视,另一方面是对科技进步的深入学习。因此在19世纪后半叶,产生了一批有思想的艺术家,他们开始通过各种方式反思艺术的真谛。有些艺术家试图通过对科学技术的了解来增加对艺术自身的认知,有些则开始关注于东方的绘画艺术。这些实践与成果有共同的一点:都摆脱了对外在世界客体的摹仿,而创造了一个主体精神明确的“安全空间”——这种“艺术安全”才是与观众交流的前提。画家们将艺术品作为自己生命的延伸和自己身体同化范畴内的一部分,艺术品的形态越个性化,越能区别于他人,艺术作品所表达出作者的安全感、自信心也会越强烈。在达达主义的开创者杜尚那里,小便器与自行车轮等日常生活的琐碎物品转变成为艺术的符号。在这种大起大落的破坏与重建过程之中,艺术的同化范围被扩大和解放了,这就意味着“安全感”的载体被大面积地普及,安全感知模式也大大地拓展开来。同时这也让现代艺术家实现了“将艺术生活化,把生活艺术化”的可能,这就像“闭上眼睛听音乐”的第二种状态,如同艺术家在创造新的安全领地——精神的家园时,首先要闭上眼睛沉思、遐想,在一种超感的安全状态下,用自己的精神率先充满、占领这一空间,使之在个体生命中有了同化效应上的安全感,而后在此“安全领域”创造一种有力的形式,将这种安全感用奇特的方式凸现出来,这就是艺术作品——一开始这里的音乐是无声的,只有作曲家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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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装饰 2004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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