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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根之雾


□ 刘成章

  刘成章一九三七年生于祖籍延安市。一九六一年毕业于陕西师大中文系。曾任陕西省出版总社副社长,陕西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写过诗、歌词和剧本。新时期以来主要从事散文创作。出版过七种散文集子,其中《羊想云彩》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安塞腰鼓》《扛椽树》《走进纽约》《读碑》《压轿》《七月的雷雨》《牛群》等作品被选入各种语文课本。现旅居美国。
  
   雾,笼罩着密西根的早晨。
  白茫茫的密西根。
  白茫茫的早晨。
  多美的雾啊!
  
  平日里澄明的密西根,变作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天和地白茫茫的相粘相融了,山和水白茫茫的相粘相融了,石和草白茫茫的相粘相融了,花红柳绿五彩之色也都白茫茫的相粘相融了。密西根的一切差别和特点,都被淡化,淡化,而终于成为没边没沿充斥四方的白茫茫了。
  白茫茫中也有绰绰的黑影,美国友人说,那是四个山包。不,我说。我说那白是宣纸,黑影是墨痕。我说四个墨痕分明是四个用毛笔写下的方块字,写方块字的自不是你们洋人,而是我们中国的古之诗人,高人,真人,一个叫做郑板桥的人。我说身着长衫的郑板桥昨夜曾穿过我的梦境,一路走一路把他手书的那个“难得糊涂”的条幅丢在这里。于是这里起了雾。
  对于雾的产生,美国友人也有他的解释。他说雾其实也是云,却比云含有更多的水分,是超重的云,它承受不了那么大的负荷,结果跌落下来了。
  我的说法与美国友人的说法,哪个对呢?
  
  白茫茫的应是轻轻柔柔的白白的纱,白白的纱,千层万层。
  千层万层都垂挂于天地之间,千层万层都是那么干净,那么清爽。
  山,河,树,人,学校的楼,四野的花,以及奔跑的火车,等等,等等,此刻,都在这千层万层里了。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山。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河。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树。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人。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都市的楼。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原野的花。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奔跑的火车。千层万层的白纱,包着一切。
  因此山如梦,河如梦,树如梦,人如梦,学校如梦楼如梦,四野如梦花如梦,奔跑的火车亦如梦。
  但不知,那座似乎很高的隐隐约约的山,处于哪一层?那栋灯光如豆的若有若无的楼,又在哪一层?而那正在鸣叫着的、还没露出身影的、平日总是气宇轩昂的火车头,一分钟能跑多少层呢?
  也许,这时候,模糊数学应该大有用场了,那雾气缭绕的数学。
  
  行道树的颜色,依次看去是深灰,浅灰,白,以到于无,如一声渐弱的乐音,终于在天地间消失了。
  眼前的这棵树呢,却显然是一个颤音,它颤得那么朦胧。
  比颤音还美的,是一个如花枝般的舞蹈的雕塑。它表现的是少女们旋转正酣,因而红花的脸蛋是模糊的,绿叶的衣裙也是模糊的;唯诗意清晰。
  而在不远处,是一座大桥,一幅历经千年的古画。桥的一半显现着明晰的线条,另一半却像被淹过,沤过,霉过,因而损毁得只剩点儿大意——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残缺之美。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不是白居易笔下的长安故伎,是今之美国人,是一个从事电脑开发工作的美国少妇;而琵琶是H2O的质料,变幻着,呈乳白色。
  蹲在少妇身旁的她的金色爱犬,却只露着脑袋,因为雾裹了它的身子。
  
  雾也裹了大地。
  密西根的大地习惯于裸体了,平日,总是一丝不挂。所以平日里它强健的一耸一耸的肌肉,总是被风吹着,被日晒着。所以它的皮肤显得很粗糙了。
  现在,它穿起了雾的衣裳。
  那是无价的美仑美奂的衣裳。
  那衣裳曾经在天宫的琼树旁出现过,曾经在莫高窟的壁画上出现过,曾经在好莱坞的影片里出现过,现在,它穿在大地的身上了!
  
  我听说,几十年前,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曾在此任教。现在余先生的消瘦身影早已离去,年年月月,风风雨雨,连他踩下的脚印一个也没有了;让人不时想起的,是他优美的诗,出类拔萃的文,和一头让人过目难忘的雪白的头发。
  我的头发现在也白得快像他了,我在这浓雾的早晨,读着他的著作。
  他的著作使我的心变得年轻而快乐。
  但我遗憾地发现,他在密西根呆了那么久,竟没有将这儿箝入他的瑰丽的艺术之宫。
  他在这儿留下了巨大的空白。
  我于是想起我自己。
  我在这儿也呆了不少时间了,我虽然写了一些,却难掩文思的枯涩,我也几乎要在这儿留下一片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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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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