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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外一篇)


□ 倪伟李

倪伟李

在河水还未睡醒之前,我便已背着一身的月色,回到了苍茫的草原。这里像是我的产床,记载着我的第一声啼哭。深夜的风冰凉如水,那些窝在圈里的羊不时地发着梦呓里的碎响,它们没有负担,没有愁绪,日子过得洁白似雪。只有我还彻夜未眠,心的湖泊里,泛散不开的是如鱼鳞般闪闪而动的记忆。

我途经很多唤不出姓氏的村庄,也不止一次穿梭进成片葳蕤繁茂的树林,田野边盛开着如梅花一般的蹄印,绿叶上染满我嘶哑着喉咙破空而出的声音。我棕色的鬃毛在黑夜的头顶飞扬,我透亮的汗珠滴灌着夕阳下的荆棘,即使在驰骋中负伤了,也会咬紧牙根,把生命的风筝拉往梦的远方。

我一路奔跑着,甚至想像汗血马一样耗尽生命中的最后一滴血。晨曦一次次从地平线上升起,却又一次次地从我的脚下消逝。而我不知不觉间已在时光的拉扯下长成了一匹高大的马,童年的辛酸我不愿再去触碰,每一天我都在砥砺着生活的坚石,它有时也像一条拉紧的缰绳,在我的背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我深谙这种残酷的生存,从不抱怨。

我粗犷的嗓音在辽阔的草原上踢踏着,这里没有人烟,也没有刀刃,周围的空气清新而又沁人心脾。虽然偶尔也会听见猎枪尖利的鸣响,但其并不会令我的步伐紊乱、慌张,我的双耳在风雨的捶打下,已经变得异常灵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能立刻警觉起来,不再是那只初生的小马驹,已经能洞察是非,已经能适时地避开一些陷阱与捕杀。

每次从远方回到这片草原时,我便仿佛望见了健蹄激越的先祖们踏着滚滚的浓烟飙奔而来,这是一群被人训练有素的骏马,它们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使命,活得安之若素。不像我要为生活的草粮而奔忙,它们睡在安稳的马厩里,暗夜里被一条粗壮的绳索拴着,白天被人骑在胯下,却从不敢激起内心的血性,做一次真实的自己。它们被驯养得放下了自尊,任劳任怨。

千百年来,我的血液里始终流淌着不羁的品性。尘世的壁崖下,那一张张虚假的面具被我踏得粉碎,那一只只试图牵制思想的鞋子被我踢得远远的,那一条条欲要束缚自由的绳套被我用力扯断……当暴雨鞭抽着梦想的四肢,我苍劲的嘶鸣像惊雷一样砸碎了所有的躁动和不安,那一地雄浑的蹄声在命运的疾风面前,依然毫不怯懦。在品尝尽寂寥和孤独后,我逐渐学会了隐忍,浸透了汗水的骨骼也被磨砺得越来越硬朗。

风吹着丰润的水草,一种温情穿过岁月的雾霭,正轻轻地撒落在记忆的湖面。翻开一页豹斑色的秋天,枯黄的茅草后面,那只为我擦拭鲜血的手,洁白无瑕。只是我再也无法觅寻到那个散着香芬的场景,那片如银铃般的声音,依然响彻在生命的每一寸草野上空,而那块沾着血渍的纱布,或多或少还记录着一些褪散不去的温存。

不觉间,灿烂的曙光已经洒满了大地。当风轻轻地摸着身上油亮的鬃毛时,我发出了这一天的第一声啸鸣。一轮旭日挂在苍穹,我把梦想举过头顶,踏着矫健的步伐,奔向自由生长的阳光之林……

一只麻雀的忧伤

残旧不堪的老屋下,一只麻雀的身影茕茕孑立,铺满尘灰的地面上,没有看见谷粒和黍子,只有一个简陋的筛子。它澄然晶莹的双眸,在望向那扇褪色的木门时,不禁泛起一层悒怏。透过车窗,我看见敛起翅翼的它,正一点一点地被岁月围裹,周围的一切显得安详。这个静谧的下午,它黑色的喙,在晃动的光影下,惴惴不安。

它偶尔“扑哧”扇起的翅膀浸满了生活的雨水,沉重得好像再也飞不起来似的,但它的身体完好无损,只是栗色的颈处掉落了些许的羽毛。在一堆暗黄色的草垛边,它依然孤独,一袭背影被时光裁剪得越来越短,院子的四周,零碎的光线,渲染着一种残伤的心情。

风的肩羽下,划过尘垢与土渣叽叽喳喳的方言,而它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舔舐着寸寸孤独的创口,甚至是一种失去形状的忧伤,这忧伤,没有沟壑,没有棱角,没有皲裂,有的只是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爪子。它总是被轻而易举地抓伤,在残阳撕出带血的笑靥时,它的苦楚、它的呻吟,被放大得如同一块肥硕的石头,压着它的身子,它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仿佛被一根坚硬的骨头梗住了细小的喉管……这是一只挟着浓厚情感的麻雀,与我在电视中所见到的大腹便便的麻雀截然不同,它痟瘦的身体,没有带给乡村任何的聒扰,也没有搅乱任何一潭水的潋滟。它愁悒的表情,分明在诉述着一种离乡的苦涩,我甚至怀疑它的巢窠在不久前被连根拔起,它好像从城市的那一隅过来,在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里,再没有了它憩息的港湾。我猜想着它曾经尾随着一大群伙伴背井离乡,只是中途失散了,现实的推土机刨翻了梦想丰腴的土壤,甚至把那点狭小的夹缝都给填满了。它的哭吟、它的仰天长啸,犹如机器的轰鸣声,久久地萦绕在岁月的房梁之上。它不停地徘徊于附近的村庄与田野,但希望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碎着,直到有一天它停驻到了这里,古旧的老屋,一块块被熏黑的瓦片下,它断断续续的啼音在不断溯追着童年,它黯然神伤的面容下,是一片对于故土深沉的思恋……

当我还在对它做着某种臆测的时候,它的翅膀猛地扑腾一下后就飞向茫茫的云际中,那动作十分利索,却又裹着幽深的怅惘。敲破空间的玻璃,我能明显地触摸到它的忧伤,坚硬而又尖利。这些忧伤在它受潮的体内能像黄豆一样瞬间膨胀,也似乎能把它的整个世界都颠覆过来……

一只麻雀的忧伤,如尘埃般贴附在村庄的檐角下,卑微得不足以激起谁心湖的涟漪,但它的目光却一直逡巡在我的世界里,久久不能熄灭。它是渺小的,又是有灵性的,隐约中,我仿佛看见了它的忧伤凸在烟囱赤裸的脊背上,在风中显得更加势单力孤,它很小,瘦小的身躯像寒潮侵袭下孱弱的花骨朵,瑟瑟发抖……

这只孤单的麻雀,它遁去了哪里?它一定还在固执地找寻着内心的那片春暖花开,像是一个仰望盈月的游子,在不断地用记忆的碎片拼凑着家原来的面貌。血色的黄昏下,思乡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宛似下在它内心深处一场酝酿许久的雪……

责任编辑 贾秀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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