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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青菜


□ 秋 石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心底里就会油然浮起一股深深的哀伤,手中的笔也会变得沉重无比,这并非是我在杜撰什么危言耸听,而是发生在我人生经历中的一件事。尽管此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但是,抹去尘封,迄今历历在目……
青菜,是江南人餐桌上一年四季极平常极平常的东西。青菜鲜嫩可口,令人赏心悦目且又胃窦大开,而暮秋时节落霜的青菜,则是又香又糯,甜润无比。在过去,南方人餐桌上常见的青菜有鸡毛菜、苋菜、矮脚菜、长棵菜,也有以地域区分呼之曰上海(青)菜的、无锡(青)菜的。我的故乡绍兴和第二故乡苏州生产的青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矮且壮实,心又饱满,炒在油锅里有一股子奇特的清香,吃在嘴里,香、甜、糯各味俱全。这是因为,绍兴人在其他地方的移民以苏州为最多,在苏州的他乡移民又以绍兴人居首位,故而绍兴的青菜与苏州的青菜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青菜,在北方人的眼中,有着特殊的称谓,统呼之曰:油菜。早先,东北人的餐桌上是见不到青菜的。所谓青菜,不过是带有绿叶象征的蔬菜罢了。当然,这些带绿叶的蔬菜要在每年开春后的五六月间到上冻前的九十月间人们才会见到,如菠菜、韭菜、青蒜、青葱、香菜、生菜、芹菜,以及间下来的小白菜秧等等。而到了冬季,东北边陲长达半年之久的冰冻雪封,是根本见不到绿色的,青菜自然也在人们的视觉中销声匿迹了。在这冰冻雪封的半年中,家家户户的餐桌上的主菜是老三样:白菜、土豆、大萝卜。但也有精明能干的主妇会调理的,剥下大蒜瓣,插在沙土混合的长方形木盒子里,勤着浇水一点,过个半月二十来天,就会满目葱茏,绿盈盈一片。种一次,能割个二三茬的模样,再往下全然没有蒜苗的香味了。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区,青菜的含义又扩大了许多,当年如我在黑龙江任报社记者时多次采访过的朝鲜族屯,那里的人们除汉族人常吃的绿叶菜外,春夏之交间下来的茄子秧、辣椒秧、黄豆秧等也焯了吃,还有腌着吃的,味道倒也不错。
后来,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四川人、安徽人、江苏人、浙江人、山东人中的一些贩菜能手,将产自南方各地的青菜千里迢迢贩运到了东北。再往后,上述省份的种菜把式们也纷纷进军北大荒南大荒(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还有进军友邦大地的),将许许多多南方特有的绿叶菜种撒向了塞北大地。于是,“油菜”为辽宁人吉林人黑龙江人内蒙古人所认识、所钟情。由于种植青菜需要一定的气温、水分、阳光,所以实际上,东北人餐桌上的青菜多是塑料大棚中精心侍弄下长成的。自然罗,其价值要比南方产地昂贵得多。记得是七十年代后期八十年代初期那阵子,在东北一些地方的蔬菜摊床上出售的正宗青菜,其一斤的价格快赶上一斤五花肉的价格了,有时甚至还要贵一些。
记得那是一九六一年的一个冬日,我正在上初中最后一年。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地冷,那一年的日子也特别地难捱:每天九两米半斤蔬菜的定量,外加少得可怜的月供半斤肉三两油,如此艰难的岁月,且不说对菜肴有什么要求,人们对能吃上一餐饱饭已经是够奢侈的追求了。那时的我,正处于长身子的节骨眼上,一天到晚脑子里转悠来转悠去,盼的就是吃顿饱饭。那一日的傍晚时分,已是到了家家户户炊烟四起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迈进了家门。还没等卸下肩头的书包,本能似的,鼻子里顿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菜香味。待到我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桌前,揭掉碗盖一看,嗨,竟是满满一碗生青碧绿的姜丝炒青菜,菜碗四周边沿还密密匝匝地漂浮着一圈甚是诱人的金黄金黄的油珠儿哩。这天吃的是面条,而且是经年不见的雪白雪白的上白粉面条。那时候我还小,弄不懂为什么吃面还要炒上一大碗香喷喷的青菜。吃面时,妈妈与奶奶的脸上满是庄重。只见她们慢条斯理地一筷一筷挑着面条,偶尔才用筷子叨上那么两三片青菜。面我则什么也不顾,只要埋着头一股劲地呼噜呼噜地直往嗓子眼下面塞着面条。待到快要见碗底了,我才发现刚刚三成饱。面条是有限的,一人一碗,而且我碗中的要比妈妈和奶奶碗中的多,我当然不好意思在铸铁翻砂工场劳作了一天的妈妈碗里剜了,更不能从早已年逾古稀的奶奶碗中去捞上几筷。思忖之下,我的眼睛本能地向半敞着的狭小碗橱里一望,呵,不禁大喜过望,原来,碗橱里还有一大海碗青菜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哩!于是乎,我想也没有多想,便将手中的筷子伸向了桌上的多半碗青菜。妈妈和奶奶停止了吃面,只是呆呆地望着我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奶奶刚想把碗中的面条拨给我,可被妈妈的眼神儿给止住了:她瘫痪在床好多年了,在这个世上的日子已经到了屈指可数的地步。不一会儿,在我毫无节制的频频举筷下,桌上的菜碗很快见了底。之后,欲罢不能的我又将馋馋的目光盯向了墙角的碗橱。妈妈没有理会我,倒是奶奶“唉——”地一声叹了一口气,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就在我站起身子来,向着碗橱那边伸出手去的当口,妈妈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腾地一下站起,用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护住了碗橱,仿佛里面放的不是一碗青菜而是燕窝鱼翅一般的人间珍品。见我还是不歇手,她手猛地往起一扬,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但听“啪——!”地一声,极清脆极响亮地打在了我的太阳穴上。我一下子被打晕了,两眼只是怔怔地望着从来没有打过我的妈妈,多半响,我方才缓过气来,继而嘴一张,“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随后,妈妈俯下身子,搂住我哭作了一团。一旁的奶奶见了也止不住直抹眼泪儿,她抽抽泣泣地说道:“孩子他妈,把那碗青菜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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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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