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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心不会老去


□ 李振声

  我是怀着一份感恩的心情去见燕郊先生的,十数年来,我跟燕郊先生都是通过书信在交往,《彭燕郊诗文集》出版之际是我第一次见他。燕郊先生是我迄今真正从内心敬重的,为数不多的诗人中的一个。他的诗,尤其是晚近的诗作,始终维系在一个很高的精神高度上,我虽不便说,它们的存在,是如何在不时地提示和警醒着人们远离那些足以致使人类精神矮化的种种场景和事物,但我心里很清楚,它们的存在,是怎样在延缓着我个人精神生活的退化和萎缩。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诗人陈敬容写过一首诗,叫做《老去的是时间》,我很喜欢这个诗名。老去的只是时间,不是诗心,诗心是不会老去的。这样的情景,现在在燕郊先生身上再次得到了印证。燕郊先生拥有一颗永不老去的诗心,他晚近诗作思想的开阔、繁富和深入,明显超迈于他的中年和早年诗作,地标性建筑物一般的长诗《混沌初开》中那个精神漫游者,与整个人类最优秀的精神(诗人称之为“光”)之间的对话、诘难,表现出凌厉的自我反思力,其思想的强健和阔大,足以成为近年已不多见的有关人的精神深度和宽度的一个象征。差不多十年前,当我最初读到它的时候,曾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写下过这样一些文字:你可以从精神主人公行踪无定的延伸和迁移中,辨识出曾在诸如鲁迅先生《野草》中晃动过的身影:那不断地疑,不断地舍,又不断地前行,始终在否定现时的自身中寻找可靠的价值,即使因此陷入新的困境之中也在所不辞……(《存在的勇气,或拒绝遗忘》)。现在看去,这些话还没有过时。
  晚近的二十余年来,包括燕郊先生在内的曾卓、牛汉、绿原,以及我们复旦学子们所敬重的贾植芳先生,这些当年“钦点”的胡风“要案”的涉案人,与后辈之间的特别亲近,似乎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而晚年的艾青却没有做到这一点。晚年的艾青是很孤寂的,他对后辈说过的一些激愤的话,不妨读作一个孤寂落寞的老人身处“孤愤”状态下的“孤愤”之辞,带有怨气和偏激,未必就是他真正想说的话。那只是心气不平时说的话。后来的“五七战士”(反“右”时落马,八十年代作为“重放的鲜花”复出)一代,与后辈也处不到这么亲近。怎么回事?值得研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燕郊先生他们即因“胡案”遭摒见斥,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世纪入了“另册”,无以与当时及后来的主流意识形态“和光同尘”,故而柔顺听命于主流政治的需求、为之努力做出文学演绎的举动,一概与他们无缘,再也不必去一本正经地“致君尧舜上”,说白了,不想写也不会写,当然,天可怜见,也没有“资格”写。但也因祸得福。“五四”启蒙精神,那民族抗战年代所迸发出的人性光芒,民族的抗争和不屈,对人类苦难和前途的忧思,以及近年因陈寅恪先生而大获彰明的知识分子的那种“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一精神主脉则在他们身上未曾中断,或未曾遭到人为和自为的改窜和阉割,一直保持得相对完整。
  八十年代以降,社会、文化和文学致力于恢复和重新接续这一精神谱系,燕郊先生他们与八十年代以来的一代或几代人之间,既不存在任何的隔阂,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后辈们重要的思想渊薮和人格精神的凭托之一。这或许便是燕郊先生他们与后辈特别亲近的一个重要原因吧。当年胡风先生投注全副的身心和激情来编他的《七月》和《希望》,身边吸引和簇拥了那么多富有激情、思想和才华的年轻人,路翎、阿陇、丘东平、绿原、牛汉、彭燕郊……现在燕郊先生的身边也聚集了龚旭东、孟泽这样一些为数不少的、有思想有才情的后辈。贾植芳先生家中也是年轻学子川流不息的一个去处。这种薪火相传的情景,特别温暖,是很感人的。他们之间不带任何世俗功利的性质,纯粹出于一种精神的召唤和人格的吸引,借用诗人柏桦、王家新他们所喜欢说的话来说,那是一种相互的打开、照亮和提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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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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