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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伊春河(外二篇)


□ 来勇勤

  我再也没见过那样清澈的河。上山下乡,我是老资格,四岁就上了小兴安岭,于是,便结识了那条河。

  文革开始,我上初一,因成分不大众化,便遭人侧目,只好终日逃在寥廓的河套。甩下钓竿,仰卧在光洁的鹅卵石滩头,听轰轰流水,望悠悠白云,渐觉宇宙清澄,世事闲远,自己似乎也有了些微光彩。

  那河自西向东,拐作“S”字形,从我身旁流过。我未探过它的源头,极目所至,只见它从小兴安岭交叠的两峰间涌出。那里也是夕阳溅落处。当血红的晚霞与碧蓝的河水在傲岸的山口融合时,调染出神奇的光色。这是小兴安岭最辉煌的时刻,使人置身于天地一体,混沌初开的世纪

  也许山水太凉,大河里的鱼种类、数量都不太多。就在这条本没有多少鱼可钓的河,我是著名渔夫。那种感觉别人恐难体味。每天扛着两把鱼竿,拎着一串拃把长的鱼儿,身后跟着我心爱的狗黑子,从河套走回,颇具英雄气概。

  那个侧歪着半边膀子的老头,坐在远处的草地上,看我甩竿。前些时他也扛着鱼竿来钓鱼,但几天下来一无所获,索性扔下鱼竿当了观众。每当我起竿钓起一条鱼时,他便老远地伸长脖子打听是什么鱼。我答曰柳根儿、串丁子或山鲤子什么的。他缩回脖子,边咳嗽边点头,由衷地表示祝贺。我喊他过来坐。他摆手,说别惊了鱼窝子。我再三邀请,他才走来。他仔细看我那个自己设计制做的多功能鱼饵盒,看我挖蚯蚓和白虫的小铁锹,看我带饭用的猪腰子形日本军用饭盒,什么都觉得新鲜。

  熟了,他唠些杂话。他用弯曲的手指点着大河的上游,说自己年轻时在那边楞场干活儿,是抬“蘑菇头儿”的。看他那身骨架,我有点怀疑。他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资历,随口哼唱一段号子:哈腰挂那么嗨哟,挺起身那么嗨哟,朝前走那么嗨哟,悠着劲儿那么嗨哟……后边的号子掺杂着重口味的有关男女情色的话语。他的嗓音儿沙哑,抑扬顿挫,看来真是个老把式。

  他给我讲故事。在一群抬“蘑菇头儿”的人中,有一个伙计,老实巴交。大家欺负他,想把他挤兑走。可他宁可受气也要继续吃这碗饭。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指他按月寄钱。大家使坏,上跳板时故意压他。他口吐鲜血,不得不夹着铺盖卷儿走人。过了些日子,他老婆从关里老家来了,要接她丈夫的活儿。大家看着这个瘦弱的娘们儿,准备看她的好戏。她选了一根两抱粗的红松。八个人,一女七男,四条杠子。大木头刚离地,复又放下,太沉。她稳稳地说,那就四个人。于是,一女三男,两条杠子。大家恐慌,又不得不依。哈腰挂,挺胸,叫劲儿。惊天地,泣鬼神。起身,悠悠而行。说不清是杠棒还是骨头在嘎嘎直响。上跳板,三条汉子盼着快些到达楞顶,眼都瞪红。谁想那娘们儿在跳板中间打住步,说是硌脚,要倒倒鞋。只见她一条腿站稳,一条腿抬起,脱下鞋,轻轻地磕了几下。三条汉子已鼻口流血,此刻谁要坚持不住,杠棒一偏,保准丢命。地面的汉子一齐跪下,呼喊大嫂饶命。她只说了一句:你们太不仗义!然后穿上鞋,把大木头归了楞……

  老头讲完,咳嗽几声,然后平静地望着河水。他的故事没有时间、地点。我猜不出他本人在这故事中是否扮演了什么角色。过不几日后,他再没有来。河边缺少了他的咳嗽声,使我感到寂寞。

  我常从身后的柳丛折来枝条,拧个柳笛瞎吹。那曲《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从柳笛里流出,感动了我自己。

  热了,下到河里,任清凌凌的水流冲刷我的肌肤,看一伙小鱼愉快地啃我的脚趾。百十米宽的河,很快就游到对岸,摘些山丁子,鼓囊囊地塞在裤衩里,游回来慢慢地吃。

  我有时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向河上游张望。在那个叫七公里的地方,有我家一块菜地。小兴安岭无霜期短,过去无人种菜,都认为不会成熟,百万居民吃菜靠外运。参加过延安大生产的父亲,第一个在荒草甸子上开荒,种了几分试验田,结果多种蔬菜获得丰收。父亲为本市报纸撰文推介自己种菜的做法。于是,那一带几年里建起了几个菜社。当时父亲每逢休息日,都骑上自行车,驮着锄镐,去园田地。干完活儿,到大河边洗磨锄板儿。高兴时便唱他一生唯一爱唱的那首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父亲已于几年前调回省城。那块地荒芜了,只从地头长起几株瘦长的向日葵,在强烈的阳光下苦熬。多少年后,人们问我,世界上哪幅画最感人。我答,梵高的《向曰葵》。大河边那几株向日葵总在折磨我。

  云像棉絮,轻裹着日头。同学赵晓明、张宪民和梁延庚先后来河套找我,说学校军宣队有令,全体学生当日务必到校,有紧急任务。三请不得不去。原来全市要统一行动,搜捕潜逃的罪犯。一看照片,原来是我忘年交的朋友杨文才。他是市公安局的侦探,谁想反成了被通缉的对象。生活就是这样,有时一夜之间黑与白便会错位。

  夜里开始行动。我们这一队沿河搜索。满天星斗,贴着头皮抖动。各种虫鸣,交织起神秘的网。几粒流萤飞溅,令人感到恐惧。黛色的大河,冷静地行走,坦坦荡荡。一片平房的一扇小窗,透着明亮的灯光,一对年轻夫妇,蹲在炕上抓臭虫。天体横陈,分明是亚当和夏娃。感谢军宣队给了我们这群半大小子、半大丫头生命启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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