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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这样的夜里(外一篇)


□ 张建昌

  黄梅雨季,整个空气都是水的气息。
  悲鸿室里弥漫着一种书籍的霉变气味,墙角渗下来的雨水,侵蚀了整个墙面。一个风雨无侵的书房梦,慢慢在水气之中龟裂了,这个时候大抵是我最伤心的时候。记忆中,人生每次重大考试也都是在雨中度过。于是这个时节的雨,多少年来一直触动着我简单而又敏感的神经。
  青春在雨季中度过,至今回忆起来,犹有青茏岁月的豆麦香味。1994年参加高考前夕,先去汇龙中学试坐。下午的时光,还是有大把的空闲,甚至还有那么一段时间,让我可以从容地去学校对面的新华书店。呆在书店里的光阴,让我忘记第二天就是高考。及至回家的时候,我买了一本散文集,作者是周作人。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就是我读书、睡懒觉和做恶梦的季节。特别喜欢周作人的集子《雨天的书》,也许开始仅仅是因为书名,就像旧小说当中的惊鸿一瞥,一见钟情,却从未料到人生也会有长长的雨季。
  从来,我都是一个用情很深之人。年少的一件玩具我可以藏到现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也像丛林深处的落叶,岁岁年年,重重叠叠。那时的雨落在圩角小镇的宿舍上,黑色屋顶上笼起的水烟,就像无尽的轻愁,而屋内写满唐诗宋词的毛边纸上泛着浅绿的霉花。无人来访的夜里,唯有蛙声一片。我不知道何时该是晴天,只晓得那长长的黑夜和老街一样的漫长。很多废弃屋顶上的荞麦,在雨中越窜越高。它们是客人,是蒲公英一样注定漂泊的孤旅。离开小镇很多年了,那时的雨季往往还要在梦里前来造访。
  今天早上醒来时,外面雨声不断。在无尽的倦意之中,拿起硕大的拎包,匆匆钻进车里。汽车在柏油路上驶过,溅起一路水花。雨刮器外的世界在清晰与模糊之间交替。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调侃今年的雨量。突然他们说起了雨中过路人,在雨中漠然行走的人们。这是一种跋涉。车子里的空间总是有限,雨落在车顶上,很近也很遥远。过路人?我也是啊,在忙碌的红尘之中,在人群之中。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雨不算大,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雨夜,同学春芳却被一辆飞驰的摩托夺去了年轻的生命。距离春芳出殡仅仅一个星期,同学午后微醺在癌症疼痛的折磨中,也离开了我们。上午夕颜给我发来短信,她等不到你了。先前我和夕颜一道去看望她,临走我说,空了,我还会来看你。在我的茫然失措之中,夕颜明白无误说午后微醺走了。窗外的雨还在下。
  更年轻时,读过一部小说《永远的蝴蝶》,有这样一段话:
  “那时候刚好下着雨,柏油路面湿冷冷的,还闪烁着青、黄、红颜色的灯火。…… 随着一阵拔尖的煞车声,樱子的一生轻轻地飞了起来,缓缓地,飘落在湿冷的街面,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下来,人潮涌向马路中央。没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 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 ”
  两个星期送走曾经朝夕相处的两个同学。今年黄梅的雨,不仅仅落在我的镜片上,更落进了我早生华发的生命里。中午的时候,我已没有食欲。晚上是我到新单位后的第一次聚餐,一会儿我就感觉不行了。面对大家的敬酒,我前言不搭后语,对大家说,两个星期两个同学离开了我们。在觥筹交错之中,很不识相的说了这么扫兴的话语,大家都知道我醉了。
  或许,当下这个年纪就谈生离死别这类的问题,不仅过早而且过于的沉重。然而当年的班长跟我说起,看着同学春芳躺在太平间时,突然感到生命的孤单与无助,仿佛站在曲终人散后偌大的漆黑的戏院里。人生是舞台也罢、站台也罢,总是有人登台,有人离开。都知道,然而我们做不到坦然。佩佩查到癌症晚期的时候,发了我一个短信。我正在浙江平湖出差。在弘一法师李叔同纪念馆,我曾跟同事约定回来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还没有写,因为我不知道弘一法师临终绝笔悲欣交集四字的真正含义。我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我看不懂生命,看不懂生死与别离。
  雨落在这样的夜里。
  耳边依稀是童年的歌谣:黄梅天,天气潮,今朝雨, 明朝雨,鸡么愁,鸭也愁,只有田鸡呱呱叫 。
  两个曾经喜欢穿着花衣裳的小姑娘,欢奔于童年的雨中,欢奔于无忧的田垄上,彼此开心的笑声回荡在村小的操场。这场景,若不是回忆,便已是彼岸。
  年少时,我们卧听风雨声声,梦里花落无数;青年时,我们独立微雨之中,无心燕子比翼双飞;而现在的黄梅雨季,我们听雨旅途中,新愁旧恨江阔云低。从前一直以为杜牧的《江南春绝句》写得绝佳,只是因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让我读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兴亡之感。彼岸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却永不相见。当灵魂经过忘川的时候,从此便没有了前世今生。
  在生命之中,我们都是过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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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沙地 2008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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