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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与乡


□ 王月鹏



那时他还不曾见过乡外的世界。路在脚下一截一截地闪现,当他突然想起回头的时候,生活十九年的故乡已经淡远了。
那条千滋百味的路在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终止。准确地说,他所抵达的是那个滨海城市的边缘地带。没有预想中的惊奇,因为那里比他的老家没有什么异样:田地平畅得一览无余,泛着微润的泥土气息,大片麦子在五月的风中沉吟,树影下的池塘偶尔飘起阵阵蛙鸣,三、五头牛正在安详地反刍……不同的是,挖掘机、塔吊这些有别于镰刀和锄头的工具,已经占据了田地一角,与不远处的城市高楼遥相呼应。像他一样的民工正从外地陆续赶来,为的是参与这块土地的开发建设。工期紧迫,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目睹了铲车是怎样轰然扑向那片刚刚抽穗的麦子。一位神情凄然的老农在铲车后面长跪不起,呜咽着向麦地连磕几个响头。那不是仪式,是一种表达,是农人与土地之间独有的语言,矛盾、痛心、难舍、忧虑,还有更多别的说不出的感觉。他和工友们开始了紧张的劳作,他们手执铁锹在土地的肌肤上制造伤口,然后用钢筋和混凝土弥补伤口。伤口从那片田野的一角开始蔓延,直到吞噬了整个麦地,直到冒出了大片的厂房。他们知道,这片厂房其实是与己无关的。
“叔叔,庄稼地都盖了楼房,往后再吃什么?”一个孩子拽着工作人员的衣角,认真地问。
“办工厂比种地赚钱,到时候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那人认真地答。
……
十多年后,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位老农的跪拜麦地,这让他更加敬畏土地,也对现实开始保持一种质疑和警惕。本想,那些曾经的生活片断,那些关于麦地和工地的记忆,会被时光的利斧砍斫成横截面,最终凝固为一枚杂质斑驳的琥珀。然而现实并非如此,那样的情景在不断被批量复制着,铲车所到之处,庄稼们纷纷倒下,迅速成长起来的是冰冷楼群。那个滨海城市的边缘地带,那片曾经的麦地,在短短十年间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身兼“开发区”、“高新区”、“保税区”等若干“头衔”,被誉为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他曾经随着浩浩荡荡的城建考察团去过那里,当地政府部门介绍了这座城市的发展历史,尤其绘声绘色地回顾了建设之初的艰辛和不易。以参观考察者的身份故地重游,他不知这是一个玩笑般的偶然,还是上苍的有意安排。他和它都已变得不敢相认了。在这片曾经与老家并无异样的土地上,他的民工兄弟早已杳无踪影,他们怀揣气力和梦想而来,踏着破碎之梦离去。在来和去之间发生的事情,是他们没有预期拿到足额的工钱。他也是。据说工头携着工程款躲到了很远的某个城市。主人向考察团介绍这座城市开发建设的历史时,不但略过了这个章节,甚至丝毫没有触及“民工”这样的字眼。他们更多谈到的是所谓高起点规划、高标准建设和高效能管理等等。他听着,讲解的声音穿透钢筋混凝土,与沉吟的麦浪尴尬相遇。他总觉得在这个很是整洁的城市背后,掩藏着一口深深的老井,一群形形色色的青蛙在井底争论着天空的大小,阳光笑着跌落下来,很快就被井底沉积多年的黑暗吞噬。青蛙们仍旧自以为是地聒噪着。老井是阳光的陷阱,阳光本是属于天空和大地的。追求阳光的人,常常忽略了身后的阴影。
阳光一如既往地洒落下来,安静而又从容。
“叔叔,庄稼地里都盖了楼房,往后再吃什么?”他听到了越来越多孩子的追问。



“那个夏季炎热多雨。农人弯着腰,挥舞着镰刀,大片大片的麦子纷纷倒下。在麦地的尽头,唯独你依然站立着,脚下淌着雨水,身上流着汗水,眼里噙着泪水,宛若一株尚未成熟的庄稼……”
这是他最初的文字。若干年后的今天,那些情景早已模糊成为一种母乳般的气息,时淡时浓。他体味到了一丝久违的苍凉。
四季轮回,一如既往。改变了的,究竟是什么?
回忆,从春天出发。堤岸的垂柳已经抽出绿芽,叮咚河水洇湿了沙地。栖落在枝头的阳光偶尔被风晃落,跌到草叶上的露珠里。河的对岸,他和伙伴们尽情嬉戏着,疲累时各自折了一截儿柳枝,躺在沙地上小心翼翼地拧着,直到把柳条芯儿抽出来,柳哨儿便做成了。朴拙的柳哨声中,天空变得更加湛蓝高远。之后,是夏。阡陌纵横,他一个人踱着,身前身后都是一片耀眼的金黄。正午的阳光,大把大把从天空抖落下来,与麦子融到一起,很快就没了痕迹。巨大的田野上除了麦子,还是麦子。麦子们相互簇拥着,彼此手牵着手,向着不远处的村庄随风歌唱。农人腰上别着镰刀,手驾小推车,兴致勃勃地赶到自家麦畦前。他们一言不语地端量着麦田,偶尔用粗糙的大手轻抚麦子。麦芒刺在手上火辣辣的,这才叫痛快哩!多结实的麦穗呵。镰刀飞处,麦子竞相折腰。它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一粒种子变为更多的种子,它们熟悉季节的每一个细节,它们感受到了大地的每一次颤栗。土生土长的他站在麦丛之外,想象着一些与劳动相关的事情。他感到了羞愧:你何时真的融入过这麦野?你肯变作一株饱满成实的麦子,作为对故土对生命的报答么?之后的之后,秋日降临。晨,山野罩着一层微润薄纱。脚下的草不再葱绿茂盛,路径时隐时现,依稀可辨,而且弯弯曲曲地,很窄,只容一个人走过。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牛粪味儿,这令人陶醉,也让散步的他平添了个小心。在路的拐弯处,是一片偌大的芋头地。芋叶儿高高挺着,密密地依偎着,宛若无数少女擎起的手臂,托着一滴滴露水珠儿。轻风拂过,叶子们漾漾地浮动,像一片碧绿的水波,露珠从一片芋叶滚到另一片,然后又是一片,直到滚动出好久好远,才怦然滴落到地上。露珠儿们就这样淘气地滚动成一条珍珠河流,让人心里流淌着激动和愉悦。他确是陶醉了,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不远的地方,一位老农正蹲在地头,两手托一杆长长的旱烟袋,垂钓一般。老人在自言自语:“躺在炕上睡不着,出来跟庄稼说说话……”他被这场景深深打动了,不忍心搅扰老人的梦境,逃避什么似地走开了。太阳不知躲藏在什么地方,蓦地就窜了出来。地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雨。远山变得空旷辽远起来,山脚下的村庄也不再若隐若现,轮廓愈是清晰了。袅袅炊烟,柔柔地揽住山腰,一片枯叶在他眼前打着旋儿。泥土味儿、庄稼味儿、牛粪味儿、汗水味儿,相互掺合着,弥漫着,让人感到真实和踏实。还有冬天。暖暖阳光,皑皑白雪,种子在坚韧地等待。它与春天的约会,风雪是深知的。是冬天让春天真正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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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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