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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歌.送岁


□ 潘宜钧

圩子睡着了,带着劳作的疲乏,没了众生的嘈杂。水乡的仲夏夜,如少妇安详的梦。
夜空,寥廓得叫人惆怅。弯月悬浮其中,如孤行的帆,向西,但没有岸。清冷的月辉,划出村落幽蓝的轮廓;微漾的湖水,闪着银色的光波,呓语梦中诉不完的心事。
哇——夜宿的水鸟受了什么惊吓,朴愣愣飞起,旋即消失于浓重而神秘的夜幕。酣眠的野物,极不情愿地伸伸脖颈,继续其浑噩的享受。圩子又是一片死寂。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静谧复被打破。是圩子熟悉的节奏,却又为这音响所疑惑(不是鼓,却似覆扣于地的大木盆),而只要这沉闷而忧郁的节奏敲响,圩子就要有数日不安的叹息,添几分莫名的怅惘——又有人归天了!
打从呃盘古开天地呀,(咚)
黎民呃有生也有死呀。(咚咚)
丧歌吔苦海把帆张,(咚)
送哥哟阴灵上天堂……
这凄楚的丧歌哟,古远的调子,似一缕看不见的游丝,串连起圩子岁月的沧桑,延伸不尽的将来。圩子是这样的熟悉它,以致它一抚人们心底的那根弦,立时便有伤感的轰鸣。
丧歌又是听不厌的。一笼一笼的暗影里,茅檐下伸出张张怆然的脸,睡眼蒙眬的目光,越过幽幽的湖面和坟塚杂立的乱葬岗,在那黑森森的古槐下聚合。丧歌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无疑的,是丁爷殁了。
圩子惊奇的是,丁婆竟会唱丧歌,且唱得那么好。有板有眼,凄婉悠扬,比文瞎子唱得还好。文瞎子唱了几十年,出圩拜过师,但敌不过丁婆。亏她想得出,用大木盆替代了牛皮鼓,大约是学了先人庄子。圩子里也只文瞎子有鼓。丁婆不会请他。他唱一夜要五升小麦。文瞎子也不会去,丁家嘴和圩子是隔绝的,仿佛两个世界,其间有不敢走的坟场和越不过的荆棘篱笆。
人是呃浮萍本无根呀,(咚)
风吹呃雨打苦飘零,(咚咚)
……
他们不是圩里的人,来自何方,姓什名谁,无人知晓。这圩子是有名的水凼子,人之惧水,如畏猛兽。圩心是个湖,圆圆的似个大瓦盆,百多茅舍就撒布在湖四周。怪的是有条土脊,如根巨钉从西岸钉向湖中,又如条大蟒游向湖心,不动了。乙亥年涨大水,圩子满了罐,秋末水退后人们从山里回圩子,发现脊嘴的那棵老槐下,添了个茅草棚,尖尖的。棚里住有一男一女,两人一只眼,男的双眼皆不见。挨近,男女便同声咆哮,欲拼命。半年后那女的才进圩换了回盐,并不与人答话。圩子以为她是哑巴。因有了烟火,圩子才给其取名丁家嘴,又因这名,才叫他们丁哥丁妹。圩里人都姓杨。二年春上,嘴尖生出一蓬荆棘,密匝匝的不透风,而后夹成了篱笆,年复一年,便缠绕如壁一般,把嘴尖与圩子截然阻断。
数年后,一游方郎中到此,闲聊时讲,湖南某地合村的孩子被土匪抱了“金娃娃”,其中一家出不起赎金,过了土匪指定的期限,两个孩子都被戳瞎了眼。据此,圩子便编出许多悲惨的故事,也对丁哥丁妹生出无限的怜悯。先前有几个不信邪的,也不再去扰其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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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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