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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银元



  (一)
  
  我和哥哥同父异母,父亲死时哥哥十四岁,我十岁。
  父亲死后大概半年母亲也病了,病很重,时时咳出一口一口血。我害怕,要她去医院。母亲说没用的,也没钱。有一天哥哥出去了,母亲把我叫到床边,久久地看着我不说话,泪水无声地淌。她的手在怀里摸索着,老半天拿出两块闪着白光的东西摊在掌心。我脱口问:“这是洋钱吗?”母亲点点头,把我搂入怀里,告诉我银元是外婆传给她的。
  那个时候,银元比人的命还贵重,一般人如果有几块银元藏在家里心中就不慌就有底气,即使受冻挨饿,不到人命关天,决不愿把它卖掉。
  母亲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一定要藏好,一定不能对别人说。”母亲的语气很重。
  “哥哥呢,哥哥不是别人,也不能说吗?”我问道。
  “是的,不能说,记住妈妈的话。”
  母亲指指一根房柱,我顺着柱子往上看,上方有一个凿子打成的方洞。柱子已不是树的颜色了,灰灰的黑黑的,母亲也不知这房子住了多少年。母亲硬撑着和我把桌子挪到柱子下,再往上放一个凳子。我明白母亲的意思,爬上凳子踮起脚尖把银元放入那个方洞,再接过母亲递上来的东西把洞塞好。
  过了些日子母亲的病竟然神奇般地好起来。
  有一天我忽然问哥哥洋钱是不是宝贝,哥哥说当然是,一块洋钱抵得上我们一年的口粮。我说原来如此,难怪妈妈要我藏得那么好呢!哥哥疑惑地看着我,我便把那天的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哥哥听后似乎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又过了好多天,趁母亲不在,我把大门关好,站上哥哥的肩拿出那两块银元,递到他面前要他摸,他木着脸没抬手,径直出门离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哥哥不是母亲亲生的,哥哥的母亲死后母亲才和父亲结婚。知道这个情况的当晚我想了好多,模糊地觉得母亲把哥哥当成别人是不应该的,哥哥怎么会是别人呢?我回想起哥哥知道洋钱的事情时,的确叹息了一声,后来又执意不肯摸,眼里分明有泪光。不爱说话的哥哥内心想的是什么?
  这以后哥哥更加沉默无语。
  有一次我高烧不止,伸长脖子躺着,死人一般,母亲守在旁边一筹莫展。一天夜里我偏过头对母亲说:“我饿。”母亲抚着我的脸,露出一丝笑,“你终于想吃东西了,好的你等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母亲把一碗酱萝卜放到我面前,又拿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从罐子里刮出半碗米饭。我一惊,只有梦里才有的白花花的大米饭竟然就在我面前!我狼吞虎咽地吃完米饭,问母亲:“哪来的米啊妈妈?”母亲偏过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以后母亲常用那个瓦罐给我炖饭吃,有时碗里居然还有几片肉。不过我吃这么奢侈的饭菜时哥哥总不在身边。有天夜里我在梦中进入屋后自家的小竹林,呼啸的阴风令人毛骨悚然。几声“喀嚓喀嚓”的砍声过后,便有竹子倒下去,过一会又倒下一根,每倒下一根竹子我便看见亮处挺起一具骷髅,直直地支起一只手迎过来要抓我的脸……我从梦中惊醒,大叫一声:“妈——”没人应,我又叫一声:“哥——”还是没人应。我怕到了极点,紧闭眼睛躺在床上不敢动弹。一会儿,我真的听到屋后传来和刚才梦里一样的竹子倒地的声音,并且听到母亲和哥哥正在说着什么,便赶紧爬起来跑向屋后,抱住母亲大哭起来。
  四周雾蒙蒙,惨淡的月光照着母亲和哥哥,也照着一片朦胧的空旷。母亲和哥哥站在一捆竹子前争了一番,还是哥哥把最重的一端放到了自己肩上,沉沉的竹子差点把他瘦小的身子压趴在地上。他们一前一后抬着竹子弯过茅房,拐上屋角的台坡,走过竹篱笆旁边的小路,我明白他们要去街上卖竹子。母亲回头对我说:“回去睡吧,把门闩好,我和你哥哥卖了竹子,给你买药,买白米炖饭吃。”我又哭了,追上他们想在中间帮一把力,可我使劲踮起脚尖肩膀也够不上竹子,只好闪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们隐没在黑夜里。
  接近中午哥哥一个人扛着一袋米回来了,他说母亲在镇上的码头做小工,一天可以挣一毛三分钱。哥哥放下米袋子,把米舀在瓦罐里,看了看又退回去一小勺,再加上水。过了一会哥哥燃起了火,火团把瓦罐裹在中间,忽闪忽闪,有点像传说中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对哥哥说:“天上一定比人间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是不是?”哥哥傻傻地咧嘴一笑。我兴致很高,提出很多有关天上的疑问要哥哥解答,哥哥只是默不作声地添柴火,无神的眼睛盯着火苗久久不动……忽然有一股焦糊味飘散开来,哥哥赶紧揭开盖子,脸一下子胀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灰白。他舀出一勺饭递给我,我嚼了几下觉得很苦,根本无法咽下去,但又舍不得将它吐掉,只得一闭眼硬往肚里吞。哥哥瞪着眼,嘴巴张了张,我知道他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便点了点头,哥哥满脸疑惑地走出去。我用筷子把黑乎乎的饭团往嘴里拨,可现在无论怎样咬牙再也吞不下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一点咸菜很快被我吃得精光,我把沾在碗底的酱末也舔得干干净净。哥哥走进来看着灶上的碗一语不发,我试探着问:“这饭……你吃了吧?”哥哥端起碗三下五除二,焦炭一般的东西便填进了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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