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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只猫(中篇)


□ 何大草




小艾苦寻范懿,寻到十八条巷,时在午后一点。六月溽暑,嵯峨的大树撑起了太阳,把蝉的聒噪、发黑的浓荫,水一样铺满巷道与院坝。小艾看小灵通上的时间,从受命采访到找到这儿,已经过去了三天,或者三五天?
她总是拙于时间和数字,以为记得烂熟的电话号码,一拨往往出错,如果对方正良宵好梦,必招来破口大骂。小艾挨骂多了,常自嘲我要是对数字敏感,早就学金融、财会、统计去了,我当什么记者呢?她家在长江边一座小山城,地处三峡,现属重庆,山势陡峭,长梯坎天梯一般,从江边颤巍巍升起来,插进小城的腹心里,日子风平浪静,全城没一个人会骑自行车。四年前秋天,她拖了一口红漆箱子来这座南方省城的师大念书,看见无穷无尽自行车在眼前乱晃,差点当街晕死。师大建于东郊一座山上,说是山,其实是平卧的浅冈,跟她老家不能比。省城地处大盆地、小平原,终年阴云密布,百姓少见多怪,她倒很能够理解。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自忖并无文学天分,作文评语往往是“字迹清晰、明白通畅”,相当于没好话偏找好话。但她晓得中学语文老师需求量大,毕业谋一教职应该不成问题。临近毕业,她交了份《论废名》的论文,结束了一段尚未开始的恋爱,捏着一只小灵通,一头扎进了求职的大军里。逛了几回人才庙会,万头攒动,挥汗如雨,她留省城教书的愿望,如夜航船撞上夔门的滟滪滩,立刻粉碎了。她英语没过四级,也不能歌善舞,普通话远非标准,没一个学校肯要她。还有一个理由别人没有说,小艾肚里是清醒的:小个子,小眼睛,黑皮肤,一点不漂亮。室友们都有了着落,出于慷慨和好耍,硬拉了她去媒体的摊位前应聘。在《南方晨报》的牌子后,有个高挑瘦削的男人在翻小艾的自荐书。他速度飞快,刷刷几下就完了,然后很温和地问小艾,“你为什么热爱新闻工作呢?”小艾说:“其实我也不热爱,只是为了找工作。找了三五十家了,也没人肯要我。”那人“哦”了一声,说:“有意思。是三十家还是五十家?”小艾说:“记不清了,我数字上老犯糊涂。”那人又问:“如果当记者,你觉得自己优势在哪儿呢?”小艾说:“没优势。”那人说;“找一找,一个人总是有些优点的。”小艾说:“听话、勤快、吃得苦。”那人点点头:“很好嘛。那么你:写文章的优势呢?”小艾想了想,“字迹清晰、明白通畅。”那人哈哈笑起来,说:“现在都是用电脑,字迹清晰人人能做到。明白通畅嘛,倒是稀罕了……先来试用三个月,好不好?”那人是文娱新闻部的何主任,小艾就在他手下做了见习的记者。
何主任是80年代初毕业的大学生,早过了勤奋笔耕的年龄,为人随和,述而不作,喜欢喝茶、聊天、嗑瓜子,说起鸡零狗碎的八卦来,也是如数家珍的,说完之后,却鼓励记者写点“有嚼头”的好东西,他说浮华如云,留下来的是金银铜铁、砖头瓦块,比如将军一去,大树犹在,皇帝腐朽,棺椁犹存。记者哄笑,说都是砖头瓦块,报纸非办死不可。何主任也笑,伸个懒腰,说:“那就算了吧。”小艾的口岸是美协、音协、剧协,都是冷码头,活动少,八卦也少,即使有,也没读者要关心。小艾愁眉苦脸,看着一月快完,只发了三五条干巴小消息,晓得自己注定是走人。她还住师大,和两个有志再度考研的女生合租两居旧房,房租五百元,她睡客厅沙发,支付五分之一。每晨六点起床,轻手轻脚穿衣,空腹喝水,入厕排便,洗漱完了,捏一盒蒙牛奶出校门,搭83路车摇晃进城,在万寿寺下来,岔人小街,弯弯拐拐,就汗淋淋地到了报社。报社楼房亦旧,是50年代红砖楼,但爬满了青翠壁虎,只露出几眼窗户,玻璃幽幽反光,小艾看来,是说不出阴郁和胆怯。
就在这个时候,钻出一个范懿来。傍晚接近下班,何主任捧着茶杯踱到小艾的办公室,问她在美协听说过范懿吗?小艾想半天,木木地摇头,问范懿是什么人?何主任叹口气,说范懿是画家,工花鸟,尤擅画猫,十几年前他陪一位台湾记者采访过范懿,那记者也会画点小鱼小猫的,自称画坛票友或者三脚猫,见了范懿的画,扑通跪下来,说三脚猫从此是猫痴。他回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版,力捧范懿是“中国的猫王”。这一来,范懿成功出口再转内销,很是红了一大把,上门求画的人络绎不绝,那时候文人羞于谈钱,范懿有求必应,总是一挥而就。等到书画进入市场,他不知已放了多少猫出去,画廊搜进卖出,赚了数不清的利润,而不惜重金买下“范猫”的顾客,还以为他是个死去的大师。其中原因,一半是范懿近年深居简出,一半是画商故意含糊其辞。字画流通的法则是,死人的东西最值钱。反过来讲,最值钱的画家也多半是死人。就连何主任的恩师吴教授也以为范懿是已故艺术家。昨天他和几个同学回母校贺师80大寿,师母谆谆叮嘱人到中年,要加倍爱惜身体,千万别学猫王范懿,盛年早逝。何主任一惊,说范懿应该还在,去年发过一条画家捐资助学的消息,点了十几个名字,其中有范懿。师母听了喜笑颜开,她最爱养猫,客厅墙上就挂了她抱着花猫的黑白照片,矜持而慈祥,粗看很像冰心或杨绛。何主任喝了酒,一冲动就夸口要替师母弄一幅“范猫”来,师母乐得像小女孩,拍了桌子又拍手,和他对饮了一大杯。今朝酒醒,何主任却躺在床上犯了傻,和范懿已经多年没交往,现在径直去求画,会不会唐突?眼下画不能白画,也不晓得该付多少钱?想来想去,何主任觉得先让小艾探一探最好。小艾人小,就算碰了软钉子,可以撒个娇了事。何况,范懿的确是有嚼头的人,如果画猫又有新动作,可以给他写个大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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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5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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