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文学评论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看杀头


□ 冯世则

  秦汉以降,极刑有一个典雅的说法:弃市。这话出自《犯记·王制》:“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好一个“与众弃之”,令人不能不叹服先王的法度之高明:轻轻一句,第一,便把这“众”揽到自己一边,同时把被刑者驱赶到最狭小的阵地上去,其孤立不亚于古圣王本人之为“孤家寡人”。第二,这“弃”又并非“投诸四夷”而是陈尸闹市,例如谭嗣同死难的菜市口,以期向众表示:如不听命,便是这个下场。但这又是在“与众共弃”的名义下进行的,所以“众”虽遭恫吓而不伤感情,可能倒滋长了幸免和幸灾的情绪,大可放心围观而一饱眼福了。红卫兵们号称深恶四旧、打倒一切,但对先王的这套家法奉行不怠,就说文革中的那些批斗大会、宽严大会,哪一次不是动员乃至强迫人山人海前来共襄盛举?可惜派系太多,彼此的立场又都时时变化,于是在当时创造一个红彤彤的世界的过程中,免不了把己方和彼方的人一个个轮流着向那个狭小的阵地上驱赶。即以我当年所在的哈尔滨外专为例,一百来号教师中先后以此种彼种罪名揪斗、批判、游街、“游楼”、隔离反省、挂牌和戴高帽者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仅有数人得免而反成为“一小撮”。学生中受此待遇者(保皇派、保守派、炮轰派,乃至造反派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分子”)的百分比没有这么多而总数仍然可观。而及至一九六九年集体开赴兵团农场之后,又大都有过受苦或自危的经历。如此之多的人轮流“示众”、“与众共弃”便成虚文。
  “刑人于市、与众共弃”的高明策略中国人不得专美。翻阅手边一册牛津大学出版社于一九八七年持赠的《牛津插图英国文学史》(Pro-fessor P.Rogers(ed.):The Oxford Illustrafed HiStory of EngliShLiterature,1987),便有两幅画为证。其一在276页,是漫画家詹姆士所作卡通,题为“路易十六受刑”,图说大意如下:一位“雅各宾派”提琴手(令人联想起姚文元的雅号:“吹鼓手”)踞坐在一座绞架顶上横木的顶端上,满脸奸笑,正以邪恶的歌声颂扬暴民的杰作:他踞坐的绞架上便挂着已然绞死的一位主教、两位托钵修士。稍远处吊着一位法官,一所教堂正在燃烧,更远处则矗立着断头台“那阴森的精品”,盛装以待王上。图说归结道:所有这些“放到一起,表明了多数英国人对该事件的反应。”
  另一幅从214页下部直贯到215页下部中间,以塞缪尔·勃特勒的拟英雄体讽刺诗《休迪布拉斯》为题,所画的是十七世纪中期伦敦风貌:近处,众多市民正在举火焚烧“尾闾”以表达他们对旷日持久的“尾闾议会”(一译“长期议会”)的愤慨。远处则见称为Temple Bar的建筑顶上三根长竿,分别顶着两颗人头和一条人腿,那腿尤其突出:脚和小腿、小腿和大腿各成直角,膝湾便顶在长竿上。据图说,是新近以叛国罪处刑的三人的遗物。
  后一幅画的作者是霍加思。两位画家我都无所知,但总觉得画面透出了他们对此种景观的厌恶之情,而与当时的英国同胞大异其趣。
  触发我去翻检这两幅画的是年初审读的那篇《国际社科》中文版译稿①。作者法国社会学家谢斯奈在文章第四节(“个案研讨:从十三世纪至今的英格兰”)中根据历史卷宗引述和概括的情况委实令人惊讶——
  “死刑成为刑法武库中一项重要的武器,”连偷牛等盗窃行为都可处死,有时甚至判儿童死刑。其结果,“根据伦敦市的死亡公告,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中叶判处死刑者(在居民总数中所占)的比率高于他杀者的比率。”“在十八世纪末,被处死刑的人约占人口的十万分之五。”“这也许同地方上被解往伦敦处决有关,”但死刑之滥则是无可讳言的事实。
  “为了使死刑更有效地杀一儆百,实行当众处死;极刑而外再加上一番羞辱。死刑仪式精心安排,执行程序设计周到,死刑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国性事件。”于是总“有大批群众为病态的好奇心所驱使前往参观,”“入场券售价很高。”人们租用刑场附近建筑物的阳台,还搭起专用的看台。“有如看足球比赛。”“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上半叶,英格兰的‘绞刑日’相当于全国性节日,而且比法定假日还要多。”对许多人来说,“观看死刑成为他们一生中的伟大朝圣,成为一种到地狱去的旅行。”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读书 1994年第03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