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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账(短篇小说)


□ 杨云香

杨云香

  一

   木火炭儿在炉膛里闪烁,外屋开始温暖了。油锅里,搅着眼睛似的旋涡浪,麻花胚子贴着锅边溜进油里,咝咝细响。秀木熟练地舞弄着,抄起长木筷子,若有所思,轻轻地翻动。一绺儿头发滑下来,垂在腮边。起得早,有点疲倦,但眼神明亮,透着机灵和狡黠,眨一下,就生出一个主意,大老爷们儿也不在话下。

  天放亮,马窗子上的霜花鼓出轮廓了。秀木抬起手背抹一下脸,感觉炕上有响动,准是大双拱起来了,这小子刚会爬,比谁都精神。麻花在油锅里滚动着,伸了腰,随着木筷子推让,一漾一漾地浮出油面,变成油亮亮的金红色。柳条笸箩被油浸得暗黄,散着香气。秀木看着笸箩里摞起尖的麻花,放下木筷子,扯过一片儿白屉布子盖上笸箩,那上面油渍痕迹叠着,在淡黄的光下现出层层贼影。

  屋里传来叫声,大双钻到哥哥被窝里,在脚底下撅起屁股喊。大儿子火了,坐起来就去捶弟弟,大双哇哇哭闹,二双也醒了,咧开嘴嚎起来。秀木站在炕边,使出力气忽地掀起大儿子的被,大双头朝下被哥哥堵在脚底下不能动弹,憋得脸通红。秀木疼爱地搂过来大双,回身去拍二双,看着一脸委屈的大儿子石蛋。这小子八岁了,跟他爸一样倔强,唯独那双大眼睛像自己。唉,本来想再要一个女儿,结果生出一对小子,糊里糊涂的,自己仨儿子了。他爸看这情形,出去打工了,挣多少钱才养得起仨儿子呀。愁归愁,秀木毕竟不到三岁,心气儿高着呢。

  外屋门呼嗵一声被推开了,裹进来一股冷气,透着寒冬早晨的凉,让人哆嗦。秀木连忙把大双塞进被子里,开门出来。“40根麻花,记在徐牤子账上!”尖声尖气地从猴腮里挤出来。这是西头张瘸子的儿子,人称张猴子。许是赌了一夜,长条脸上灰呛呛的,小眼睛贪婪地盯着笸箩里的麻花,眵目糊匍匐在眼角。“欠条呢?”秀木扬着嗓子,不无厌恶地喊。“呶!”黑瘦的长手指,拇指和食指捏夹着一截软塌塌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清晰,只是那两个指甲盖长得勾回去,焦黄。

  欠条

  昊秀木记账:取40根麻花给张

  猴子。欠款40元。

  欠款人:徐牤子

  12月9日

  秀木细心地收好欠条,盒子里已经有一沓欠条了,都是徐牤子的。她麻利地捡麻花,数够40根,剪一段专用的麻线绳捆上,张猴子提一捆子麻花,美得凑近鼻子嘴,在麻花上巡视一圈又一圈,哼着小调,开门走了。秀木的麻花十里八村出名,香酥不油腻,个大饱满,股筋儿厚实,弯曲处过油红黄分明,还有嚼头。左右邻居常常早晨起来,就着黎明的朦胧在院子里转悠,干啥?嗅!秀木勤快,全村烟囱第一个冒烟,还是甜味的。孩子、老人和坐月子妇人都爱吃她的麻花。单说坐月子,饮食清淡,要有营养。在乡村的冬天,白霜满墙,抱回来的苞米秆都是青头愣,添进灶坑半天不着火。买两根秀木的麻花,在火炉子上煨一盆带点滋味的汤,顺了麻花劲儿掰出一个个小妞子下到汤里,苞米瓤子在炉膛里呼呼地着,咕嘟一会儿,盛一碗尝尝,胃腹熨帖。而且,秀木独自发明,麻花不能用塑料袋盛,过热有毒。夏天自家地头种麻,扒下麻坯子捻出细绳,拿油沤熟,拴起麻花卖,独特有个性。

  二

   这一入冬,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干闲着。一群一伙聚在一起甩扑克、打麻将、推牌九、看纸牌,玩得五花八门,丑事层出不穷。前儿个去西院赵斌家,一进屋子,炕上一桌人看牌,赵斌被围在屋地中间,正和一伙人吆五喝六地打麻将,吵闹声此起彼伏,他家的花腰子狗在人腿缝里钻来挤去,急歪歪地哼哼着,满屋子烟气杠杠。他媳妇二兰躲在墙边嗑瓜子,再三拉着秀木唠嗑,秀木看着窗子上封着厚厚的塑料布,说大双正闹人呢,逃脱了涌动的杂乱和无聊。秀木膈应这样的日子,好在宝刚在哈尔滨打工,得过年才回来,可不能让他掺和这些事。

  下半晌,太阳苍白着脸,向西倒下去,像饿昏了似的,快跟眼皮搭齐了。秀木安顿好两个小的,给刚放学的石蛋弄了一大碗饭菜,嘱咐好他,推门出来了。

  村里前后五趟房,最前趟房偎在坡壁边上,房后墙壁贴了坡壁,一尺来宽,挡寒遮雪,窗镜子毗邻远处的河边,眼界开阔,几百里绵延着。村子中间两趟房位置好,东西两撇有中间的一眼枯井隔开,枯井早废弃了,旁边是一大块平整的场地,冬夏都有打篮球的。

  徐牤子家是两间瓦盖的一面青房子,东大山由两根朽木头费劲巴力地支着。房檐垛子处掉下几块砖头,跑了土,露出一个大豁子,嗖嗖旋满了雪。木栅栏只剩三片木条撑着,歪歪扭扭。推房门,锅台边一个黑糊糊大缸,装满泔水,结了花花溜溜的冰碴子,一个缺口的葫芦瓢斜插进去,冻住了。一捆秸秆散乱地摊在地上,碎叶子连到门口,锅凉灶冷,悄没声息。秀木心里有点发毛,好在乡里乡亲,前后院,徐牤子这人也不坏,前几年死了老婆,姑娘都二十岁了,去哈尔滨打工呢,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秀木故意咳嗽一声,几步迈进里屋。一铺大炕,徐牤子斜倚在炕梢,背后是鼓起的烟囱桥子,嘴里叼着烟,正在摆扑克。看见秀木进屋,忙坐起来,抻了一下衣襟,招呼着秀木。秀木也没客气,一屁股拧到炕沿上。秀木心里不怕徐牤子,别看单独上人家来要账,她心里本能地意识到:徐牤子那样,大黑脸秃头顶,说话瓮声瓮气,好像很粗暴,别的女人都躲着他,秀木看着他时,捕捉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柔软,像面团一样,能揉得变形!秀木不拘束自己,自然地坐下来,唠了几句他姑娘的话,就拽出那沓子欠条,笑嘻嘻地说:“大哥,今儿你给兑了钱吧,我都没本钱买豆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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