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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外一篇)


张贵彬

  夕阳散乱成一地枯黄的碎叶.雾犹如从心里尘烟样升起来,幻化出又一个烟水朦胧的黄昏。其实,雾是从冷凝的湖面升起来的,那里有过春水的柔媚和秋水的明澈。

  雾升起来的时候,时光只得向回走,灯火迷离的尽头,就是他栖身的处所,孤灯下有他搁下的书卷,清梦里有他撇开的岁月

  太阳潜隐起行迹,衣角擦着云边,把最后几粒火星投进寒林,驱赶倦鸟归巢。但他还是没有走开。

  他想,雾散尽的时候,就会挂出月亮,或满天的星斗,那时,他就可以踏着月色或披着星光回家,扮靓一个个微笑的睡梦,然后看朝霞吐出第一缕绯红的晨曦。

  他宁愿这样地等,有足够的热情和耐心,把潮湿的日子交给时间去烘烤。可天空还是阴郁着,一如他连日来的脸色和眼睛.阴郁地挂着浓稠的水雾。

  湖水已经凝滞在夜色的深处.思绪却还翻腾在黄昏的一团雾里。此时,他就倍加怀念起阳光灿烂的日子,它们闪着金色的光泽,让心灵有过出尘的清洁和温润。

  被阳光浸泡的感觉.就像蝴蝶穿梭在芬芳的花丛里,那种水银泻地般的直射,炽热且纯净,会把幽暗的心绪抹亮,然后充裕起每个快乐涌动的晨昏。他感念这样的光线:要有何等的坦荡与热力,才可以如此毫无设防地铺射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失了很久,看不清回头的路了。其实,他骨子里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只有纯洁和美好的事物.在闪失的瞬间令他伤感。

  空气里布满了烟火的气息.节气甩开膀子奔跑成天寒地冻。是谁点燃了路边的落叶?让晦明变化的篝火架着往事烧烤.连同大把的甜蜜与心酸,一同散发着辛辣的味道。街灯拉长清瘦的树影,雾气打湿了它向天边伸展的手势,没有叶子的枝桠只剩下坦露的真诚,守着冰霜的夜色。不见回应。

  雾还是越来越浓了,一如这些与阳光走散的日子,落寞而苦涩。楼宇潜伏在雾的背后,消隐了清晰的轮廓,看不清它的脸色,连同窗前的灯影。其实路也不见了,他只能扶着微茫的希望,就像撑着一根拐杖,摸索在迷乱的路途,并在想象中寻找阳光。

  月亮始终没有升起来,也不见星星,它们从熟悉的夜空里走脱了,躲进他的想念里。日子正滑向冬的深处,春暖花开的时候,谁知它们还能不能回来?团团簇簇的雾.松散成漫无涯际的白茫,覆盖住一切,连同他的思想与情感,都是苍白的无依。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依恋那些日子,并曾在沉浸里迷失了自己。

  雾浓起来的时候,只得向回走,回到空荡的房间,回到一个人的夜晚。此时,比房间更小的是内心,逼仄得只能留存一张折叠心情的纸片。黯淡的灯影里,水气再次从什么地方升起来,遮住了光线,盘结住内心的田园,湿地就开始结满碱花,连同遗世的芦苇与白茅.一切都在荒芜里,流水样渐行渐远。

  一杯茶,在绵长的夜色里百无聊赖地散尽热气,然后清冷成隔夜的锈色。一本书翻了又翻.断续的章节总也找不着对接的茬口。他只能坐在老态的疲惫里.让一支管弦流泻成江河的水波,如鞭子一样抽打自己。

  雾迷失了楼台,就这样锁住了窗子,一层玻璃隔开两重天地,矜持着互不开启。空气没有流通的夜晚,温室也让他感到凉意。他只得斜倚在往事里,靠一些零散的细节煨热心情。多少际遇如流雾般聚散成空,哪怕高楼望断,已恍如隔世了。

  这时,他仿佛又看到了一泓湖水,多么像倒映着蓝天的内心,洁白的云朵卧在水光里,如羊群安闲地嚼着水草,当水鸟划出优美的剪影,阳光便如轻纱样铺进来,随着水面绽放的细纹,堆积出明媚的色彩,一湖的水便被柔柔地搅动了。

  被搅动的,是湖水蓄积已久的热量,它以沉睡的姿态在水里生长。还有湖底暗涌的脉流,连同摇曳的浮藻,连同浮藻里寂寞的游鱼,它们在平静里生活了那样久,此时,都被和煦的阳光温暖了身子。于是,水就热情地晃漾起来了,以至于后来它自己都感觉到了浑浊。

  他想,阳光是无辜的,它为湖水送去明灿,把热力传递给它所关切的每一方水域,只是遵循了阳光的本性,忠诚了自己的内心。过错在于湖水,在于水流的凝滞,在于水质的混沌,在于深度的浅显,在于水面的窄小。天冷的时候.它们就会生成浓稠的水雾.遮蔽或分解了阳光的照射,最终辜枉了它融暖无瑕的本意。

  雾浓起来的时候,就要找到自己。也许,在一本书的某个段落里,在灯下招摇的冥想里,在若隐若现的文字里.在孩子清澈的明眸和小鸟般的欢乐里,在一阙通向灵魂的古曲里,或一茎回绿的草叶里.迷失的自我就会悄然降临,再次回到痛并快乐着的尘世。

  雾浓起来的时候,终将找到自己。分离或相聚,相拥着都没有哭泣。每个寂寞的人都不能回避出走,只是要尽快地走回去,找到了乡关,就找到了炊烟寄养的柴草,连同真实的生活,就能更牢靠地看守住路的方向,站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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