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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田赋


□ 周同宾


老友M君,长我二十岁,算是忘年交。我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结识的。那时,参加工作队,去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他是我的组长。所谓“割尾巴”,就是不准农民养能够换钱的禽畜(后来准许养鸡,但不能超过五只),更不准做买卖,外出拉架子车给供销社运货也犯律条。违反者,必被“割”——批判,斗争,没收钱物,严重的还要游乡示众。老M心善手软,不忍欺负已经穷极的农民,就常常糊弄“上头”,并不认真“割”。农民感激他,他却被撤职,还挨了批判。
忘不了村头那间低矮的茅屋,原是场房,做了工作队的住处,开会归来,我俩常联床夜谈,至深宵仍不倦。在那个没有文学的年代,也谈文学。他只念过几年私塾,识字却多,读过大量文学书,会背诵骆宾王的《讨武曌檄》,能讲述《聊斋志异》里的鬼狐故事。他不赞成郭沫若的诗,说那不是诗,举的例句是“从南京到北京,乘飞机一小时可达,真方便”。闲谈中,我得知,他一九五○年就参加了工作,经历了开国以来的一切政治运动,几乎每次运动都挨整。以他的出身和资历,满可以当上一个像样的官,可几十年都是副科级,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退休还乡,去种老伴那二亩一分责任田。
更忘不了他唱的大调曲子。唱时多用鼻音,所以也叫哼曲子。多少个有星星和没星星的夜晚,茅屋枯坐,总是无聊,他便以手击节,闭目哼唱。虽没乐器伴奏,听众只我一个,他也唱得认真,有板有眼,忘我忘情,常呈陶醉状。大调曲子是中原的古老曲艺,唱词文雅,曲调婉转,内容多取材自历史故事和文学名著。它的源头似应追溯到元代的散曲。老M是跟他父亲学的。他说,他父亲会的段子他只学得将近一半。他父亲还善抓古筝,演奏的《霓裳羽衣曲》能使人想见到一队盛装丽人正踏着节拍翩翩起舞。记得那个阴冷的秋夜,风声雨声,如泣如诉。我俩共对一枝惨白的蜡烛,心里都惆怅莫名。他长叹一声,说道:“哼个曲儿吧。”就清清嗓子,唱了《黛玉悲秋》。我至今还记得那段“鼓子头”:
孟冬万物敛光华,
冷淡斜阳映落霞。
疏林萧索鸦声哑,
下元节令鬼思家。
哪里寻桃开似火三春景,
只剩了霜叶红于二月花。
潇湘馆重翻千古苍梧案,
吊湘妃哭竹成斑泪点杂。
那苍凉的鼻音,舒缓的拖腔,唱得我心里热热的又酸酸的,被曲中的艺术深深打动。在那大批大斗的年头,唱这东西真是不合时宜,若被外人听到,是要招祸的。
老M退休后,很少进城。十多年前,我们见过一面,谈到乡居生活,他显然十分得意。说,还常常哼大调曲子,只是老词唱过多遍,有点不耐烦,想让我写篇新词,唱唱他的晚年。他知道我会写曲词,从“文革”后期一直写到八十年代初期。大调曲子是曲牌体,作词仿佛按格律填写长短句。费了好大功夫,才写成,名之为《归田赋》,送邮局寄给他。嗣后,再未见面。不知道新词唱着顺口否。我真想亲自听他哼一遍,却没机会。
我们已相忘于江湖。
近日,无端地想起他,就写了上边这些话。又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旧稿,稍加修整,照录如下:
【鼓子头】人生匆促,岁月倏忽。长河流水去不复,逝者如斯夫。
【坡儿下】几十年风雨坎坷路,几十年多少沉与浮。批来批去人人怵,斗来斗去田园荒芜。批批斗斗,老百姓受了苦,多少回独对夜空长歌当哭;终迎来大地回春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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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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