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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荒原


□ 谈雅丽

●谈雅丽

一场大雪覆盖青色的楼屋

融雪地上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明天,一座新城即将动工

土地上还残余最后的乡村,还有鸟叫、花开

散落在田垅,有映满暮色的瓦蓝天空

一条新公路将穿过稻田、棉地、祖坟

穿过农舍,记录被季节遗弃的午后

一条新公路将穿过粮食悲哀的骨灰

伸延到——一座新修的大城

农人争先恐后,拼命争夺最后的补偿

算计口袋里的钱币,一亩地不再用

自然风光和田亩收成计算

挖掘机将开进乡村的心脏

在那里罗织光纤、水管、电路,连通属于

飞速游动的城市之赞美

那里散满红色、黑色、金色的诱惑

废墟的焦烟和灰尘,将弥漫每一个角落

铁锈、水泥,轰隆隆的吊车深陷泥淖

从此后,人们再也停止不了

这匹飞速走动的巨兽,看不见的——毁坏

落日下坠为羊群,如雪的声音宣示存在的

真相,挖掘机将铲去旧城之上的古迹

一座破庙,一截断墙,一幅古代山水

一段历史,堆砌于耸天而立的云端

四通八达的干线将连通最寂静的

地球边缘。请允许路过羚羊从森林里

伸出接受信息的羚角,允许一条鱼周身布满

网络时代的神经和纤维

到处是虚构的童话,安放欲望的肉身

这里不再需要复古,不要牡丹亭的杜丽娘

唱一曲人鬼相恋,不要青衫儒生

于竹林中妙曼吟哦,不要刀剑江湖

侠义春秋。不要采菊而归的老者,悠然南山

不要小桥人家,烟花江南,秦淮风流

将会有高铁呼啸而过,栽满疲惫

这里不再需要江风明月,清风满斗

——就让车流滚滚而过吧,让我们将自己

堵塞在——灰烟弥漫的车流中心

属于回忆的那部分每天都在消散

为此,请你打开所有的天光

我有阳光遗落小片羽翼,有树木抚摸星辰

发出响动,有水流淌,描来一幅山高水长

在北方寒冷里——我有你伸过来

温情的、致命的手臂

我有你在我眼睛里的影子,静静地笑

那唇于唇的相触——曾经有多么危险!

如婴孩般沉睡于灯火通明的城市

但时间是我的,人们忙于琐碎

而我只算计悠然而逝的光年

我日夜回想丢失的故乡,不可能有雪橇

穿梭在铺雪的丘岗,也不是茫茫洞庭

撑开了想象的平原

多年来我一直冷静地观察这种结果

在关闭已久的房间,时间像夜间巡逻的

警车——红灯急剧闪烁,尖叫刺向黎明

越来越多的事物在漏损,乡村空无一人

明天将完成最后搬迁,一枚钉子不可能钉死

讨伐的口水,我们已包裹好自己的心了

我们身上潜藏的冷漠已由可能变成必然

我在读一些关键词

深入到城里一个单身女人的房间

贴满裸体的墙壁,窗帘,床头短裤

桌上长袜,镜子里淫秽的想法

从人群中分离出来的那一个女人

那个走在闹市,走在时尚前头的女人

那个喝葡萄酒,在拐角处回头的女人

那个搭公交,用迷路打发寂寞的女人

那个深夜失眠,与咖啡、茶同居的女人

——没有再次醒来

整整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

夜里不断有陌生人来临,从西伯利亚

吹来的冻风,吹动着松枝,风离开时

并没有留下任何安慰的印迹

我悲伤,不是有更多人宽容

这一座座新修的楼

我悲伤的,是某种断裂发生在从南方邮寄

回来——不光彩的生活

一张张沉重的汇款单搭建砖石

一张张来自异地的存款在纸醉金迷中完成

更多楼屋从乡村拔地而起,只是那里温和的

泥土再也认不出,从前青涩的妹子

那些亲爱的小芳,小安,小芸……深陷泥

风吹稻浪,在那里豢养了身体的野兽

我悲伤的,是一张张茫然脸上的默许

是路过村庄,于一张张脸上满带的羡慕

有没有一双裸露的大眼

从空中俯看——

天意的慈悲隐没,暴雨扑腾翅膀

一座城市漫延出一丝绝望的苦味

瞬间灌满我沸腾的神经

地铁口摇身变为瀑布的广场

纵横交错的街巷成了威尼斯的汪洋

断电、断水、断路,大车小辆被固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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