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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浅


□ 王立纯

  我们八驿镇紧靠松花江,曾是北方驿道上的一个站馆。镇上很多人都是站人的后代,可许建来却不是,他家是后来从外地搬来的。离开八驿镇三里多地,有一座省属监狱,他老爸就在那儿上班,管后勤伙食一类,也穿警服,来回骑车子,从街上日日地驰过,那也是很抖精神的。监狱系统的人归省里统一调动,忽而这忽而那,自己说了不算,一纸调令,许老爸就来了。
  还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许建来的妈妈就病故了。我们都记得当时出殡的场面,许建来手上撅着一根雪白而琐碎的灵头幡,哗哗啦啦地飘拂在劲飕的秋风里,走着很规范也很僵硬的步子,就像仪仗队里的新旗手。他爸瞥他几眼便说,你倒是哭啊,你妈死了你咋不哭?许建来也知道不哭不对,又挤眼睛又咧嘴的,就是哭不出来。他爸的脚就上去了。他用怨怼的眼光看了看老爸,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很显然,他并不是哭他妈,而是被那只警用皮鞋踢哭的。
  大概因为这个,许建来变得很孤僻,蔫蔫的不怎么说话,也不合群,没事就躲到一边去看蚂蚁上树。新分来的女老师姓范,师范大学毕业,人很水灵,在当时的年月里,在我们这样边僻的小镇上,这件事就算很稀奇了。大人们都用异己的目光看她,说大概上头没人,或者犯了什么错误,才发配到这样的地方来了。范老师在这样的目光泛视下就很不自在,尽量缩在学校的蜗壳里不出去。许建来的性格不招人喜欢的,可范老师发现他学习好,就刮目相看了。那天是班会,范老师讲来讲去,就讲到了许建来头上。她走下讲台,踱到了许建来的身边,用温柔的目光上下抚摩了一遍,才问,你爸爸是干啥的?
  许建来说,在监狱里。
  范老师哇了一声,瞪大眼睛说,怪不得。几时才能出来?
  许建来说,你不了况。我爸有时候在里头,有时候在外面,出来进去,都是家常便饭。
  范老师懵住了,还以为许建来说的是英语。其实不了况就是不了解情况的简缩,属于我们这一带的自创性语言。范老师终于弄懂了这层意思,可还没弄懂那层意思,还以为许建来的老爸是屡进屡出的惯犯,便同情地叹息了一声,又问,你妈妈呢?
  许建来说,我妈她走了。
  范老师追问说,到哪去啦?我想尽快和她见一面。
  这句傻帽话让我们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竟把范老师笑得莫名其妙。许建来就在浩大的声浪里缓缓抬起苍白的小脸,用略微近视的眼睛看着她说,你想跟她见面,那太容易了,用不着跟我说,自己就能去。
  范老师愣怔片刻,突然明白了。她伸出手来,那手绵软修长,是那种古典的仕女图上的手。我们都以为她要掴许建来的耳光,可是没有,她为他掸掉了粘在乱发上的一块铅笔屑,忽然就笑了。她说,看来,我真是不了况。我喜欢你的拗劲,有拗劲的人往往就有出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明亮的阳光里,我们都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上挂了一些晶莹的小颗粒,猛一扭头,一片散碎的泪滴就溅落到了黑板上,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里,我们都以为擦不掉了。
  这件事被人们正说反说,炒来炒去的,又添加了很多枝叶,传出了一个很大的半径,嘴狠的还说,新来的女老师是最聪明的傻×,这就很恶毒了。范老师挺不住,几次找到上头,以水土不服为由,哭着闹着非要调走,可我们八驿镇真是缺人。教学质量一直提不上去,就被县里扣住不批。当时班里只有两个同学和许建来不错,一个是男同学林大海,一个是女同学靳红玢,他们都说许建来不对,许建来却不承认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和范老师的和解是很别致的,甚至是无声的不见面的——有一天,范老师发现床头有好多草莓,怕直接询问没人认账,就以检查卫生的名义看手,结果只有许建来的上手有染上的红渍。范老师用两手包着他的两手,笑得十分动人,直说这孩子这孩子这孩子,实际上她比我们不过大着十来岁。
  夏日的一天,很热,范老师热得受不住,就从蜗壳里溜出来,避开众人的眼睛,下到松花江里游泳。她穿的是从大学带来的泳装,身子被绷出了美妙的凸凹,还露着白花花的躯干,这就很惹火了。这时踅过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我们后来的镇长老潘。不过老潘当时还不是镇长,也不能叫做老潘,他还是个年轻的兽医,腰里别一柄柳叶弯刀,四处阉羊劁猪骟马捶牛蛋,神仙般自在逍遥。完了活并不简单从事,而是废物利用,把那些割下来的零碎炖了下酒,一来二去,就吃得阳气飙升,内分泌过剩,进而有了某种偏好,也就不难理解了。他大概一直暗恋着范老师,觉得她挺孤苦的,而且她的孤苦他完全有能力解决,这样就对她特别留意。老潘觉得不便直视,就攀上了岸边的一棵大柳树,利用树冠的掩护,居高临下。一边审美一边过眼瘾,当然,两者也是不好严格厘清的。就在这个当口,险情发生了,擅长在泳池里畅游的范老师并不知道松花江的厉害,一不小心顺了大流,怎么也游不回来了。老潘水性不行,便扯开嗓子喊人。有很多人闻声而至,又怀疑她有自杀倾向,不想冒险下水。这时候许建来的老爸正好下班回来,听到呼救,掉转车头顺着江岸急撵,看好了机会,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把范老师拽上来了。当时的围观者层层叠叠,足有几百人。我们都看得到,范老师软塌塌地躺在沙滩上,眼看没了气息。许老爸也是无师自通,当即就嘴对嘴进行人工呼吸。经过一番折腾;范老师吐出一大摊浊水,然后就对着大江和小镇,唱歌一般哭起来,而且她的哭声也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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