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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雨声


《说文》中曰:“雨,水从云下也。一象天,冂象云,水零其间也。”云雨合成繁体字“雲”,雨从“雲”中来,云雨乃大气水分循环的结晶。中国古人造字对此颇有见解。“雨”字的形成,包含着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和科学精神,进而写雨、听雨、赏雨便成了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雅兴,也成了他们抒情言志、倾诉衷肠的载体,并成了中国古典诗词中一个堪称“集体无意识的原型”。
  雨声,最容易叩响多愁善感的门环。听雨,会使人处于一种气氛浓郁的苦境、愁境、悲境。读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读徐再思的《双调·水仙子·听雨》:“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感受写得极为真切。“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原来却是“芭蕉叶上无愁雨,自是多情听断肠”。通过听雨,宣泄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愁绪和郁积,也表露出某种牵念、感喟和内心的怅惘。但有时由于年龄不同、人和境遇不同,听雨的感受也不同,如对垂老的将帅却是“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回味,对迟暮的美人却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幽怨,对多情的少女却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遐想。
  雨声,一种神奇的乐感和美感。听雨是一件雅趣盎然的赏心乐事,柔风轻轻地吹,细雨慢慢地下,点点滴滴,淋淋漓漓,洒落在荷叶上,那种“嗒、嗒、嗒”的敲打声,如琴瑟,似古筝,韵致美妙,意境悠远,令人心动,勾人魂魄,使人浮想联翩。默默闭上眼睛,那温柔多情而又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变得亲近而热烈,恍若看见一位古典美女飘然而至,一道七彩霓虹从天而降。彩虹和美女在乐曲中翩翩起舞,一时间天地浑然,混沌苍茫,如诗如画,若雾若仙。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比朱自清老先生当年“沿着荷塘,背着手踱步”,独自受用无边的荷香月色的感觉还要多一些怦然心动的感受。在用心体味这动与静的情感交融中,古代一些大诗人听雨的诗句便会穿过千百年的时空,伴随着这雨声悄然跳入我们的脑海:宋代楼钥的《小酌元卫弟听雨》:“小阁临流暑气清,藕花的的照人明。移床更近栏边坐,要听棋声杂雨声。”唐代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在叹服诗人们把握情感的精微时,说不定这雨声还会触响我们的感情之弦。
  听雨,还能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但如果没有一颗鲜活灵动的心,没有一种对自然、对生命、对生活的热爱,是无法进入那诗情画意般的境界的。如读李小雨的《听雨》,可谓出神入化:“雨声淅沥成一条小河,淙淙。我是一条鱼儿,藏在瓜叶中。听整个夏天都唤着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西又在东。只为学会那首叮咚的歌谣,让雨声沿青青的瓜蔓流下,溅荡纸水墨,如烟如梦……”读罢,雨声就像一曲情歌的旋律袅袅飘来,轻轻地拨动人的心弦,一切重负和忧郁都随着雨声而飘散,所有的世俗和纷争也都随着雨声一并卸下,人生中所谓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都已不再重要,驾驭于灵魂之上仿佛有种定力,让人失控、自强。雨,多么像人类七情六欲的化身,又多么像包容大千世界所有兴衰荣辱的满腹经纶的哲人,孕育着彪炳千古的文明、艰苦卓绝的精神和奋斗不息的灵魂。
  听雨,就是听灵魂的对话,听真情的奔泻,听心灵的遥相呼应,听年华的淙淙流淌;听雨,叫人入迷、入神、入境,因此有人一听就是一整夜。如唐代杜牧的《雨》:“连云接塞添迢递,洒幕侵灯送寂寥。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如唐代温庭筠的《更漏子》:“玉炉香,红烛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如杨万里的《听雨》:“归舟昔岁宿严陵,雨打疏篷听到明。昨夜茅檐疏雨作,梦中唤作打篷声。”还有一辈子都在听雨的,如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首词说尽了作者心中无尽的感慨,从歌楼听雨的旖旎风光到江天云帆的飘泊,最后鬓发星星,寂寞僧庐下,听风听雨,道尽人生凄凉,使人感触甚深,进而引发逝水流年、人生苦短的感叹,顿生惜时之心。
  借“听雨”而言志,排遣忧愁,倾诉衷肠,其实就是现代文艺心理学阐明的“抒情”。这种情并非单纯是我对物的“投射”,而是物我相关,主客互动。万物有情,让我们做一位雨的忠实听众,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用灵魂,在怦然心动中,容纳尘世间的风风雨雨,洗去心中的郁积、忧愁和污秽,净化自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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