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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方向


□ 陶丽群(壮族)

作者简介:陶丽群,女,壮族,广西百色人。有小说、散文等作品发表,并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选刊转载。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奖、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广西青年文学奖。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高研班学员。

  一

   田成山点了一个头,茂叔铁钩一样坚硬的手指才慢慢松下来。那只手指关节粗大,一层粗糙干枯的皱皮裹着骨头,皮包骨头的手透出一股硬邦邦的质感,僵硬,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像一只被风干的手。床上的茂叔也单薄得像张纸片,厚实的棉被覆盖在上面,很让人担心把他的骨头给压碎了。但这纸片一样的人却生生把田成山的手腕扣得生疼,田成山暗攒着劲儿往外抽,没能把手抽出来,于是点了一个头,铁手才慢慢松动一根根手指,田成山感到自己的血液从手腕关节慢慢流向有些发麻的手掌,手掌心,手指,手指尖,整只手才慢慢恢复知觉。他晃了晃手腕,把那只僵硬的枯手放进被子里,出来了。

  茂叔的儿子田成片请来几个村里人,把搁在偏房的棺木板抬出来搁在屋檐下。人过了六十儿孙就给备棺木板了,据说这样能增寿,阴间的勾魂鬼到来时,看见阳间人早早备下的棺木,他会吊着长舌头阴狠地说,你想早死,我偏不让你死。茂叔七十三了,棺木板子备下已有些年头,落满灰尘,密密麻麻地蛀满虫眼。此时抬出棺木板来有两个意思,一是挡住勾魂鬼,二是,勾魂鬼真挡不住了,立刻拉线开斧,刨棺木。死人不等活人,死了身子会慢慢变僵硬,得在尸骨僵硬前刨好棺木入殓。田成山出来时,大家伙都眼巴巴地看他,不说话。田成片和他老婆脸上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目光急切地盯住他。

  “这棺木,现,现,现在就刨?”田成片问道,声音被鞭子抽似的,抖得不成句话。

  田成山目光掠过白棺板,朝那片急切的目光挥了挥手,朝山上走去了。

  村子是在山凹里,四周连绵的土坡把三十六户移民包围得如同襁褓中的孩子。这里的风很猛,“孩子们”常常被吓得心惊肉跳的。风从麻竹林顶子上铺天盖地席卷向这个凹洼之地,到凹底又直直往空中冲上去,仿佛被猛地灌到地上后又被反弹回去了。这样的风打到移民们的瓦片屋顶上,屋里的人就非常揪心,一阵猛风灌下来,屋顶上的瓦片会不会在眨眼间就被撕碎了?

  田成山站在土坡上的麻竹林里,望着村庄上空一只红色塑料袋子。塑料袋轻飘飘的,被一股旋风撵着不断飘升,游魂一样晕头晕脑地转圈子。看不见风,四周的麻竹林一阵一阵响动,哗,哗,哗,像在泼大水。竹子这东西喜欢兴风作浪,吹一口气也能响半天,大风一过就更不得了了,动静大得跟惊涛骇浪似的,四周的竹海顷刻间变成汪洋大海,麻竹摇曳的方向乱七八糟的,你辨别不出风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袭来,乱风。

  田成山十一年前带领他的三十六户村民从老家凉山村移民到这个县的竹溪乡来时,一大片荒坡已经烧掉杂草,露出黑黝黝的土地。男女老少几百口人,当时就扔下破旧的家当奔上坡地跪下,双手摸索过还散发热气的土地,村民们的嘴角和手指头都是哆嗦的,仿佛摸着遍地的金子。那真是金子啊,土地!老家凉山村那里有什么?一个草帽遮得住三块地,鸡屁眼大的一缝土都要赶紧埋下玉米籽,要不一夜醒来,那缝土说不定就被哪阵无名风吹散了,玉米籽埋下了,也不一定能收到玉米棒子,有时候玉米籽和巴掌大的那点土一块被吹散了。到处是裸露的岩石,撒籽的人往往两眼茫然,找不到昨天撒籽的地方。凉山,山凉,凉山村的日子也是凉的,世世代代,从来没有热乎过。如今,两只脚下踏着大片的蓬松的坡地,叫人的五脏六腑都快要颠覆出胸口了。移民房是一年后才建好的,移民们在山脚下,在分给他们的大片坡地的山脚下搭棚子,简陋不堪的棚子,一家几口抱成一团塞在里面,半夜一场雨下来,被子一拧,哗啦哗啦一阵响,接得出半盆水,但没有谁牢骚过半句这样的棚子生活。竹溪乡盛产麻竹,移民来到之后,当地农业部门就派技术员下来辅导种麻竹苗,挖坑,栽苗,施肥,打药,两三场雨下来,麻竹就在你眼皮底下狠劲地长,刷刷刷的,那是在长钱啊。搁在以前,老凉山村的人从没见过钱是这样长出来的,日子一下子在眼前花红柳绿起来。那时候,每天坡顶上才绽开一丝混沌的亮色,坡地上早就有团团黑影在摸索了。人们奋不顾身在大片的坡地上拼命,男人的头发长了,抽不出时间到镇上去理,蓄一把小辫子,钻草棚子,跟野人差不多。那时候的日子苦吧?苦,钻草棚子哪里不苦,但那苦只是一层外衣,包裹着厚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甘甜。移民们在苦日子里甜滋滋地过着。一年后,青砖黑瓦盖的移民房落成了,移民们住在砖瓦房里,听房前屋后刷刷响的摇曳竹声,大白天都觉得是在做梦,美妙的白日梦。好日子一晃过了六七个年头,他们的笋长脚了。收笋的季节里,移民们背着竹篓带着锄头上山挖笋。没有笋,好的笋只齐根留下一个海碗大的刀口子。人们把目光转向田成山。田成山是村主任,在老家凉山村是支书,搬迁到这个地方后,这个移民点和周边两个本地自然屯合成一个两千多人的村,村支书是当地人,本土村官和异地村官共同管治这片土地。田成山看着笋根下一个个崭新的刀口,他不让移民声张,夜里组织几个村民带上家伙到竹林里蹲守。三更过后,竹林里亮起好几束细小的手电筒光,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几个黑影摸进他们的竹林。小光束探进竹根下,照准肥硕的笋根,柴刀就“噗”劈下去了。噗噗声在竹林里此起彼伏,闷生生地响,看不见的柴刀仿佛都砍在田成山他们身上,几个隐蔽的人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田成山死死攥住身边两个村民的手,不让他们冲出去。那些在黑暗中挥舞柴刀的村民,全是本地人。天亮后田成山找到支书,支书挥挥手,乡间的鸡鸣狗盗,不能当回事。田成山不好说话了,移民们只好忍。忍的结果是不光地里的笋,地上的活物也被偷了,稍稍不留神,早上放出去的鸡鸭晚上就不见回笼。移民们和本地村民的积怨渐渐风生水起,终于在竹林里发生械斗。移民们避开田成山到麻竹林里蹲守,把偷笋的两个本地人狠揍一顿,事情闹大了,本地村民迅速纠集起来,抄家伙把移民村围得水泄不通,叫田成山把打人的村民交出来给他们处置,不然就进村见人打人见物砸物,把移民们赶出他们的土地。后来派出所把打人的移民带走关半个月,并且赔偿一笔医药费,才勉强平息事态。事情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移民村里静悄悄的,人们小心翼翼说话,拖着脚走路,脚步声拖沓,疲软,仿佛行走的人被抽掉骨头了。人们见到田成山,眼巴巴地看他,有困惑有疑问,但不敢开口。移民们翻箱倒柜,找出身份证、户口簿,没有错,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户籍落在这片土地上,但土地呢?茂叔找到田成山,手臂一挥,一个弧度就把移民们房前屋后的坡地全挥进臂弯里,田成山看见那只指点江山的枯瘦老手在微微颤抖。茂叔什么也没说,田成山明白了。是的,田成山也和移民们一样茫然,眼前这片葱茏的竹林,他们摸爬滚打耕耘近十年的山林地,不属于他们,他们没有林权证。林权证是什么?一个靠山林吃饭的人没有林权证等于没有林地。八年来他们只沉浸在耕耘八辈祖宗都没见过的大片坡地的喜悦里,完全忘记林地的所有权。田成山吓出一身冷汗,他和他的移民们,居然手无寸土。该找的人都找了,支书,乡镇领导,甚至县领导,答复他的话惊人一致:放心种地,林权问题是重大问题,慢慢来。一慢就到如今,将近五年了。这要了茂叔的命,茂叔日夜忧虑,三年前开始喘气不匀,出气长进气短,走路打摆子,动不动呆立在屋门口听风,风从空中灌下来,屋子周围的竹海就响声一片,茂叔听着,思索着,一天半天水米不进,忧虑成疾了。每逢镇子圩日,早早的,拄一根棍子,颤颤巍巍挪到田成山的家门前。他要田成山到镇子去问消息。田成山去了几个圩日,以后就不去了。嘴上答应,摩托车消失在茂叔的视线里就拐进麻竹林里,抽烟,抽完了在竹林里转,转到圩日散时就回。茂叔不知道是预感田成山不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还是看穿田成山的小把戏,从没问田成山去镇子的情况。下一个圩日时,早早的他又来了。三个月前茂叔一个趔趄摔在竹林里,没能再起来。茂叔使唤儿子给他找来田成山几次,只说一句话:他不想烧。田成山每次安慰他,茂叔能长命百岁,不要瞎想。这几天茂叔水米不进,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一大早叫儿子把田成山给他叫来。田成山坐在床边,一只干枯冰凉的手就从被子底下摸索出来扣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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