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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走于生死之间


□ 苗秀侠
奔走于生死之间
作者:苗秀侠


  坊间传说屁股大的女人会生孩子,于是相亲的懵懂男子就依着嫂子或姑姑的嘱咐,专把目光瞄向女子的腰部以下,见女子丰臀硕腿,心下自是满意了一半。等抬起头来,即使看到一张雀斑脸,也觉得那雀斑欢跳着如五谷杂粮样亲切。乡人注重的是壮硕的劳力和不息的生机。
  便也有了接生婆的广阔市场。
  接生婆是保障乡野生命得以存活的重要角色,她们身上披挂着富丽而神秘的色彩,东家进西家出,便引来初生生命亢奋的喧哗。这些奔走于生死之间的婆子,皆非等闲之辈,她们都是儿女成双家庭和睦雪白干净手脚利索的妇人,操练的接生手艺,使得她们在当地名声大噪,渐渐就有了专属于她们的作派和气势。
  接生婆也分作几种。
  其一是“根里生”接生婆。所谓根里生,是从婆婆手里传下的接生手艺,而婆婆又是从婆婆的婆婆手里传下来的。也不知传了多少代,代代相承,人脉兴旺。这类婆子,有着观音菩萨般的慈眉善目,身架纤柔而挺拔,皮肤白皙俊洁,走路风风火火,行事爽爽利利;靠着祖传的手艺,接生业务自是做得风生水起,孩子夭亡者几无,威望很高,架子也大。求她接生的,往往数天前就早早预定,否则,她被别家请走,那将要生产和看着生产的都会提心吊胆。大户人家要提前接了她去,那只肥硕的母鸡,也一定是先杀了饱足她的口福。“根里生”接生婆,对请她接生的人家也挑剔,太穷太破的她不去,推说已接了活了。她怕传身上虱子,也怕那家的碗洗不干净,更不太快活招待的只是红糖水,鸡蛋都没得吃,更别说小费了。
  这类婆子出入很讲究,劳顿要放在鞍马上,她不愿意椿叶小脚走长长的坷垃路。家道宽裕者是用单驾驴车接她,赶车的是那即将做父亲的男子。无论平时多么霸道,今天这男子却是温顺的。他先把车上的一包红糖10只鸡蛋拿下来,放婆子的大方桌上。之后静静立在桌前,温言糯语请婆子先喝足红糖鸡蛋茶,再跟着他的车上路。婆子自然是不会在自家喝红糖鸡蛋茶的,她不愁到那儿没茶喝。男子也不指望婆子在自家喝,他只是出于礼节地客气,怕催急了,坏了婆子的情绪,这情绪一坏,婆子的活可就粗了。他家里的两条性命还有他要往下传的香火,可都在这婆子的手上哩。就像人走路捧着一盏灯,你不能指望让他走快,一快,那灯打了,油泼了,可就不好收拾了。这婆子,可是捧着灯走路的人呢。
  男人犯了一会儿傻,婆子已安安稳稳坐梳妆台前了,先问候女人疼多少时辰了,怎么个喊法,之后,打开乌黑的发髻,不紧不慢地梳理着,一绺一绺挽手里,玩儿似的,渐渐脑后堆出一个俏丽的纂。她又给纂插上白艳艳的银簪子,越发使她显得干净清爽,而男子记得,他刚进门时,婆子髻上是没有银簪子的。婆子又进里屋换新浆的毛蓝大襟褂,新崭崭的绣着眉豆花的黑灯芯绒布鞋。这么一装扮,使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一下。他明明看到,刚刚,她是有些邋遢的乡婆,这会儿,整个人变得干净华贵,要色有色,要样有样了。其实,这婆子可在乎自己的外在形象了。她的手艺是她的牌子,她的形象能装点她的牌子。
  驴车上铺着大红的三表新的褥子,还有一个装蚕屎的印花粗布抱枕,那是用作给接生婆垫腰的。驴车的靠背是两根圆木,硌着人呢,要把接生婆硌得哪儿不安生了,那手上的活就粗了,手上的活一粗……这是谁家都明白的。上了路,男人不由得就扬了鞭子,叫驴子跑快一点。女人是他的新妇,怀的是他的头生子,他心里急得烧着小火炉呢。偏偏,婆子却喜欢这时候显摆自己,显摆她尊贵的身架她的衣着打扮她即将创造的又一生命盛世她就要迎来的口福———乡野里,接生婆的吃香喝辣可是令人羡慕啊。婆子好几次叫男子停车,好留充足的时间给路人搭话,都是老几句:哪庄啊?第几胎啊?您老又做善事啦!
  终于走过千弯百拐的爬满车辙的坷垃路,蹭破了三棵椿树皮,驴车的胶皮轮子都快生烟了,男子望见了自家的大门。女人高一声低一句的呻吟和呼唤远远传来,汗顷刻就糊了男子的双眼。而婆子依旧表现得不慌不乱。这头胎,不叫它个一夜半日的,那叫生孩子?她心里清楚得就像小葱拌豆腐。
  进得屋里,婆子没去接这家女老人早已烧好的红糖鸡蛋茶,而是先进里屋看产妇。这会儿婆子可要把敬业的一面表现出来,不然,万一有个闪失,会遭人骂祖宗八代的。她先摸嗷嗷乱叫的女人的肚子,感到时间尚早,才坐下喝红糖鸡蛋茶,再抽杆旱烟。在她朝烟锅里装第二遍烟丝时,就指挥这家人做接生前的准备工作。烧一铁锅开水,洗两只干净瓷盆,再烧一撮麻秸灰。两块土坯早已烧得黄焦焦的了,就放床前摞着,一块干净的老粗布,披在土坯身上,土坯前是一层在锅里炒透的细沙土。这地方有个风俗,生孩子不是在床上,而是坐坯上,让孩子直接落地;这地方说孩子生没生不叫生没生,叫落地了没有?落地了,就是生了。婆子抽完了烟,看时辰差不多,就叫等着做爹的男子抱了产妇放土坯上坐了,她则在一只瓷盆里把手洗上三遍,去抱产妇的两臂。这可是生产的关键环节。这会儿就显出了婆子的能耐:她可拉产妇手臂上扬,也可下压;她可送产妇的身子前倾,也可后拖,总之,一切见机行事。还对那受难中的女人说她说了无数遍却总能折服人的生产大论:这大人生个小人呢看着容易其实哪是那么容易的!那不得到送子娘娘跟前求三天再到牛鬼蛇神那里打三天才让咱这小冤家顺畅上路啊!鸡生蛋还得叫半个时辰呢牛生崽还跪着连拜四方呢何况是人生人。看着女人精疲力竭她也将力竭精疲了,她就把产妇的两臂交由那男子抱着,自个儿到前面来。啊,快,头露出来了,出力!再出力!又回去了。你这妮子,这人都到你这儿了,你可不能作孽啊!再来!出力!出力!……看惯了生死关头,可生死关头是永远看不透摸不清的,为着这呼之欲出的新生命,婆子仍旧被弄出了一身汗,仍旧有着惊悚和担忧。随着一股热流,新生命落到干爽的泥土上,婆子先抠孩子的嘴,抠出嘹亮的啼哭,之后捧在手中,用竹篦割了脐带,在孩子肚脐处撒上麻秸灰,就着瓷盆给孩子擦洗一遍。那新做了爹的男子喜不自禁,飞快甩了棉袄,把贴身小褂脱了,包儿子身上。女老人接过孙子,脸贴上去,便有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是这家人全体升级后不能自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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