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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的秋


□ 陆北威

  也许是从这个夏天开始,我不再讨厌雨季。稠密的雨滴顺着肌肤滑下来时,那种久违的突如其来的凉爽清润让人感到奇异。特别在晚上,那白白亮亮的雨,小雪花小瀑布一般洋洋洒洒自天飘落,简直能营造出漂亮的湖光山色,营造出月光浴的氛围,带了几分奢侈的浪漫,让人仿佛一下子升了格,四周都陌生了,连自己也陌生了。这陌生的奢侈让我感到不习惯,感到虚假和浮艳,感到提早预支了快乐,有点茫然若失无所适从,有点没事找事乐极生悲,让我即刻就原谅和淡忘了刚刚解脱的持续得太久的被困在蒸笼中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和突围的难耐熬人的闷热,反倒又体味到了那种惯有的惆怅,还有秋的萧索和寂寞。当然清凉总胜于酷热,凶猛的酷热能挤压一切,窒息一切,包括伤感和惆怅。不起波澜的心,那寂寞是加了倍的。
  夏季刚刚开始,热浪就如期袭来。报纸从去年起就开始敲响警钟,频频发出全球气温上升的预报,说今年将有一个可以在历史上留下记录的高温之夏。留没留下记录不得而知。但今夏的滚滚热浪确实够呛。
  那天下班回家,一场大雨把我堵在了路上。躲在一棵树下,看世界忽然出现奇异景象,白茫茫的水汽烟岚一般飘来,带着温润的含而不露的敏捷与果断,穿越杂乱无章的城市和深浅不一的街道,仙雾似的四方包抄,将滚滚尘埃席卷而去。沙沙沙,沙沙沙,雨开始清洗世界。多脏的世界,就等雨来清洗。雨无孔不入,无微不至,尽职尽责。雨勤勉而耐心,她用一些剔透晶莹的蜜色的水来清洗每一个小小的隐蔽的角落,像母亲清洗被孩子弄脏的每一件玩具。雨快乐地劳作,轻盈飘舞在湛蓝带一点橘红的空中,袅袅娜娜,翩若惊鸿。雨是隐遁的仙女,她暗香浮动,她清洗世界的姿态娇媚、曼妙而动人。她是上帝派到人间最美丽的清洁工,你可以通过她去想象目力不可抵达的天堂。雨是慈悲的天使,她洒下清凉的圣水润泽和布施众生。被她柔美的手触摸到的万物因受到一视同仁的平等亲切高贵美妙细致的爱抚与恩泽而倍感满意,心态平衡,受宠若惊,而化解了心底的忧烦委屈,忘情地歌之舞之欢呼之。四周的树闻声而动,沙沙沙应声一片。除了树还有别的应声,还有一些激越狂野苍凉或是兴奋得意满足的嬉戏和呐喊,委屈感动压抑的饮泣,在雨的天地间冲撞回荡。一时满世界都在喧哗、倾诉、交流,向着雨。雨倾听了一切,她变得明晰亮丽起来,青青的原汁柔和温润,澄澈空灵,雨珠变得饱满,立体,显出了浓淡分明的层次,光度开始璀璨耀眼,缓缓移动,闪出智者的慧光。雨丝像色彩不同的丝线,这里那里,影影绰绰,绣出了不同的形状和色块,不同的亮区与暗区,远影与近影,还有一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点缀。树叶随之舒缓地摇曳,翩跹起舞,恍若缓缓流动的梦幻,节奏也开始放慢了,仿佛被雨浸泡出了微微的醉意,也可能是被雨的抚爱弄得神魂颠倒。那柔柔的飞絮尽情地婀娜多姿美不胜收地舞在金红透亮的雨丝里,在暗暮中显得格外分明,升华出一种扑朔迷离朦胧若隐的仙境。置身其中,感觉自己整个儿也湿漉漉的,被清凉宁洁的水汽所充盈所包裹,被细腻深沉的柔情所滋润和渗透。
  从来没有这样静静地欣赏一场雨。从来没发现雨有这般流光溢彩,高贵动人的景致。从来被雨堵在路上时,都是烦得两眼发蒙,心里长霉,哪里有兴致赏雨呵。
  而你遇上雨,一定是那句话:嗬,这雨,怎么说来就来了……是一场好雨。
  这雨来自天上,雨是上帝的使者,它带来……
  知道知道。我打断你的发挥,它带来的是天堂的景致。
  还有上帝温柔的爱意,万物生命的源泉。所以,个中大有深意。每次,你都坚持要把被我打断的话说完。你好好看看雨。
  踏雨归家,一路上的街道尽是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子,大大小小,新的旧的,一张接一张地列过去,画幅被雨水冲刷得模模糊糊,光彩陆离,倒有了几分浪漫的诗意,显出点抽象派的味道。乍看上去,有几张很像我房间里挂的风景画。那张雨季的画是你挂上去的。那画上的雨下得特别酣畅淋漓,油彩横七竖八,两只浅色的鸟,精灵一般在雨中飞,粉蓝色的翅膀,肚腹间奶黄色的绒毛,玛瑙般闪烁的美目,依稀可闻它们悠长的鸣叫。茫茫雨雾似乎凝结了远古的苍茫,如浓浓淡淡的墨汁,缥缈着徐徐漫开,带一点古典的铜绿,浸漫在四周的山岩和树木上。
  你说,有雨的晚上你不会呆在家里,会走出去散步,看城市的街道像湖水一样闪闪发光,再现天地的清新和明净。飘洒的雨在空中荡漾,融入漫漫的月光,像远古缥缈的音乐,穿越被雨水冲洗得格外洁净的时光的隧道,缓缓而来,带着友人温情的絮语,来自魂魄的倾诉,抚慰你的心灵,让人有一种被浇灌的滋润,充满了教徒般深深的感动。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景色会在这祥和静穆通透光明的天地中倏忽闪现,孕育出可遇不可求的机缘。雨季来临时你还想外出旅行,特别想去到海洋彼岸,那个让人时时怀想的地方。
  你说,好景总在雨中。临水人洁,近荷心香。
  你的那些苍茫的好景总是如梦漂在水上。时光如水,生命如水,那些梦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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