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沔阳城怀古


□ 罗时汉

沔阳城怀古
罗时汉

生之为沔阳人,一直在为一个名字的消失心怀耿耿,痛楚不已。沔阳,一个多么绵长甚至腼腆的称谓呀,刚柔相济,缅怀深情。像白云一样飘浮的沔水,从秦巴山地一路行来。在青冈林掩映的农家,对那位朝我口里喂樱桃的女子,我眯眼品咂着说,我来自沔阳,沔水之阳哩,跟你们一衣带水。她听不懂,就像不晓得门前的小溪是沔水之源,不晓得勉县实为沔县。沔水流到汉中始称汉水吗?这“江淮河汉”之一漾漾直到汉阳、汉口,行程终点是最大支流和世界大河的伟大拥抱。而沔阳承上起下,是上襟秦巴下怀荆汉的一个中间纽扣。当它一旦改名为仙桃,完了,“沔”字就在这条古老的河流上找不到了,有赖“沔”字所包含的文化符号也几近消失了。
幸而还有一个沔城在,三千里汉江,仅存这一个“沔”字。
沔城—直在我心中,我向往着它,就像一个村里的孩子巴望着去一趟县城。我知道,我的父亲和兄长在张沟杂八湾生息的时候,也曾望着西边的太阳,那里是沔城亦即沔阳城。然而,他们最终挑一担箩筐东下汉口了。我的梦比他们做得还长,“我生在汉口,却自称是沔阳人,不若此似乎就是一个没有籍贯没有老家的人。”这是我的名言。为什么要这样,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母亲的声腔在耳入心吧,她老人家一口绵长腼腆的沔阳腔,听着便亲切、便柔顺,好像躺在棉花堆里。我不把沔阳当故乡还能把哪里当故乡呢?我甚至想过,我的学名叫罗时汉,原名当是罗时沔吧。少年的时候我到过仙桃,它那时就是县城。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并没介意,因为那时还叫沔阳县,县城在哪与我无关,我所关心的是亲族聚集的乡村。沔城跟彭场、通海口这些集镇,因为没有我的亲人,我对它们视若一般,最初只是耳闻而已。一直到荆州改名荆沙又复名荆州、宜都改名枝城又复名宜都,而沔阳改为仙桃众多人反对后并没有复名沔阳,我对沔城就开始格外关注了。

我想念沔城就像想念未曾见面的祖父。沔城有这个沔字,辈分就至高无上,沔阳乃至全江汉平原哪还有比它更高辈分的城镇?再说了,沔城出了个枭雄陈友谅,就凭着这一点,一般的城镇都得臣服。还有,沔城是个回族镇,元朝顺帝时一彪色目人南下迁此,北方民族的强悍精神延续至今。因此我想,沔城大概是个得道高深的长者,坐在那里俯视众尘,既不青睐暴发户,也不白眼落寞者。在我的心中,沔城是一座城池,固若金汤,城门失火也殃及池鱼。江汉平原上,除了荆州哪还有这样的城池哟。
在一个难得的晴日,我有了一次到沔城的良机。汽车经过我的老家新里仁口、张沟、郭河。我望窗外,看不到一个熟人,但他们分明在我眼前晃过,有父亲、母亲、腊大爷、朱家坊的六姑爷、同父异母的时珍姐……他们可知道我到沔城去?他们要能跟我同去沔城多好啊,要不要汉儿跟你们带一绺丝线一壶米酒回来?
就这么一路想着的时候沔城就到了。穿城而过,来到城东的仁风门外。哦,那里好大一面湖,叫莲花湖,中间有道九孔桥,把湖分成大小两边。这湖其实仍在城里,若武昌城里有都司湖和紫阳湖。城门在原唐代复州城的旧址上重修,准备搞旅游开发。城外有护城河,不过全是荷塘,有农夫正在挖藕,把一筒洗过的白菱藕送上来。问他贵姓,他道“免贵姓‘庚口唐’啊您哪”,还说,“沙湖的咸蛋,范关的酒,毛嘴的卤鸡,沔城的藕。”一串乡音就为我们点题哒,就说到沔阳的根子上哒。
当天天色近晚,更主要是主人要盛情款待,只看了几个庙就回到迎恩楼。席上自然少不了沔阳三蒸——传为汉王陈友谅正宫娘娘张凤道首创,还有莲藕汤和牛肉饼,我突然想起柞胡椒,贫贱之交不可忘,它曾佐我几大碗白米饭啊。主人便上了一盘,更加一杯酒,说这时我才相信你真是个沔阳人。我仰头把酒干了,说,兄弟啊,沔阳的大旗就靠你们来举了,沔城就叫沔阳城得了。他说,沔城本来就叫沔阳城,人家台湾的同乡会就只认我们沔城不认仙桃哩。我那天喝了好多酒,老家人的酒是无可拒绝的。席后,主人要把客人送到仙桃星级宾馆下榻以示尊重。我说不去,我不喜欢仙桃,就住这里才有感觉。沔城,你说是不是,我怎能到家而不过夜呢。
我并没有醉,不过是想像李白那样走一走月下莲湖,到一种云浮雾绕的境界里去,梦游似地翱翔精神的故乡。伏在九孔桥上,我对着一弯残月相思,从前有一条河,在汉水东荆河间消失了;从前有一个人,在元末起义中成功又失败了:从前有一座城,在迭经水灾火患人祸后倾倒了……今宵仍是古时月,月下不见旧时城。沔阳,古洞庭湖边边的码头,当湖水远远退去,它也最终被抛弃;沔阳,一千四百多年的府州建置史,最大时辖区四千多平方公里,其称谓却最终在地图上消失了。名不正而言不顺的沔阳,只在人们的口头上流传:“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收一年,狗子不吃红米粥。”“新堤的斗笠湖南的伞,沔阳的姑娘不用拣(赶)”……沔阳能够确切地存在的竟是一道菜名“沔阳三蒸”和一段曲目“天沔花鼓”。世事之变不可捉摸,沔城,昔日府州之城,千年之后最低竟沦为乡级镇,还归过通海口管。正如陈友谅一旦成不了天子,连渔夫的位置也保不住了。许多地方,高楼大厦平地而起,而这里却是碑磉柱础遍地,保留着一个时代的哀荣。八景三山、三台三楼、五门六园、四十八寺庙、四十八牌坊、四十八古井,还有那数不清的祠堂、府第、书院、会馆,俨然江汉平原一都城,如今大都不见身影。沔城,纵然有诸葛亮读书台、狄梁公问政处,纵然有归有光作记的陈家花园见南阁、湖北省三大丛林之一的广长律院、全国三大烟雨楼之一的东门烟雨楼,“沔阳道中草离离,卧龙往矣空遗祠。(陆游)”比水患更猖獗的是兵燹,李自成部将郝摇旗、太平天国陈苦鸹子、张沟土匪头子冯窑冯刚,打来打去,沔城焉能不破?更有工农武装暴动烧县衙、“焦土”抗日王劲哉烧全城,终于在民国三十年的那场大火中,沔城一蹶不振。本地五百年祖传秘方和血丹,虽畅销海内外,却治不了自己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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