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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渐次消失(外一篇)


□ 杨永康

  无论往哪儿走,都是废墟。被遗弃的房屋,抛荒的土地,沼泽,人类活动留下的无数遗迹。只是不忧伤,只是空了。整个咖啡馆都空了。整个巴黎都空了。对多洛丽丝、小布丹、万达、阿莱特、波伏瓦来说,整个巴黎都空了。但爱并没有停止。停止的只是呼吸。停止的只是一个人的呼吸。即便两个人的呼吸都停止了,爱也不会停止。即便碰上了迷人的多洛丽丝,爱也不会停止。不是司空见惯的那种迷人,而是既恐惧又坚定,既悲观又乐观,既谨慎又激情,既羞怯又有毅力的那种迷人。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她的恐惧与坚定、悲观与乐观、谨慎与激情、羞怯与毅力迷住了。第二次见面,他就成为她的囚徒了,成为恐惧与坚定的囚徒、悲观与乐观的囚徒、谨慎与激情的囚徒、羞怯与毅力的囚徒。大约早上9点起床,然后是洗澡,刮胡子,吃早饭。11点去赴某个约会。然后同多洛丽丝一起吃午饭。然后一个人围绕纽约散步。6点在某个地方再同多洛丽丝见面,在她的住处或某个安静的酒吧一直呆到凌晨2点。星期五的晚上,他到她的住处,一直呆到星期天下午4点。主要是担心惹来麻烦,她有丈夫。用他的话说,两人都被卷入离别的痛苦之中,只好移居商业区。这样既不用担心丈夫,也不用担心门卫了。只有爱得很深很深的人才能有幸成为全部的囚徒,我们最多只能成为一种囚徒。只有全部的囚徒才能明白全部的囚徒是怎么回事。即便不明白全部的囚徒是怎么回事,也应该明白全部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个是另一个的全部囚徒,一个才能成为另一个的全部。只有一个是另一个的全部,一个才能成为另一个的全部囚徒。全部的一天、震撼的一天终要来到了。在去朋友家吃饭的路上,波伏瓦问萨特:“你说你们心灵达到了完全的沟通?”“是完全的,没有比这更完全的了。”“这么说你们生命节律达到了深层次和谐?”“很深很深。”“坦白地说,我和多洛丽丝谁对你更重要?”萨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多洛丽丝对我非常非常重要,但我要跟你相伴在一起。”突然一下子,她觉得自己的全部精神都被抽空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像机器人那样握手、微笑、吃饭就是被抽空了,就是不存在了。即使被抽空了,即便不存在了,爱也不会停止。许多年后,当波伏瓦走出灵车,来到蒙巴斯公墓,那个抽空她的人、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的人、那个让她成为他全部囚徒的人已经永远地躺在了墓底。波伏瓦有些站立不住,她要了一把椅子,在墓旁坐了下来,在那个抽空她的人、那个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的人、那个让她成为他全部囚徒的人身旁坐了下来。只有全部的囚徒才能明白爱从来没有停止,一天也没有停止,片刻也没有停止。她模模糊糊看到人们登上围墙,登上坟墓,密密麻麻,一大群。
  实际上也不是一大群,是一个,思念的时候是一个。小小的费鲁街,我们曾幸福地经过那儿。然后又经过别的街,经过拿破仑街和新桥,到中央菜市场瞎逛。到处是筐篓,气味,摊贩,默默干活的人都面带倦容,有些箩筐顶上饰有玫瑰,二十步外就能闻到花的香。也许用不了那么多。十几步足以憧憬小小的费鲁街、拿破仑街,十几步足以憧憬空了的巴黎空了的咖啡馆。十几步足够思念一个人爱一个人忘一个人。十几步足以走完整个夏天整个秋天整个冬天。他应该就是在这时候碰到了小布丹,不,应该说是发现了小布丹。没有交换任何誓言,放心好了,按秩序讲吧。晚上9点他到马欧咖啡馆跟她见面,因为她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圆顶找他。她姨母下午走了。小布丹先见了梅洛庞蒂,梅洛庞蒂用温和的责备语气对她说:别让萨特熬夜太晚,他不喜欢晚睡。又若有所思地对她说,理论上萨特是个很讲道德的人,实际未必有那么好。她姨母也给她一个警告,你为什么留下?为了萨特,一个很好的人。她姨妈大喊大叫道:萨特,当心啊!巴里夫妇对我讲,没有一个女人抵挡住他。接下来,他与小布丹一起去了圆顶,他抓住她的手说,“我对你有兴趣,你挑起了我的欲望,这是很少见的,我气血不旺。我好好给你三天时间,好好做点有用的事。”实际上是整个夏天的时间。整个夏天我们都在一个闷热的房间里。有一次例外,我们去买剃刀,跑了好几条街。然后回家,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刮胡子的方法,还有镜子。你刮得很好,我喜欢你刮。我现在仍喜欢你刮。既细腻又大胆,既生疏又亲切。我喜欢生疏又亲切。小布丹喜欢细腻又大胆。明天早上她就要离开巴黎了。最后一夜他愿随她一起伤感。子夜,她突然变得非常烦躁,推开他又重新抱住了他,最后对他说:“不属于你叫我心烦。我要你进入我的身体。”这个时候火车的汽笛响了。她跳上了火车,喘着粗气挥了挥手说:“即使咱们的事儿此刻结束,我依然深感幸福。我依然会像康克夫人一样豁出命去爱你。”有人豁出命去爱,爱就不会停止。我还想加上一句,即便天色阴晦,爱也不会停止。
  其实是否豁出命去,是否天色阴晦,并不重要,整个咖啡馆都空了,整个巴黎都空了。只有布列塔尼王家旅馆大厅人声嘈杂,是个例外。一个戴绒帽子的兽医,舒适地坐在摇椅里,脑袋往后仰,摇晃着。表情冷漠而放肆。一个天主教老虔婆在织毛线。一个女教师正在画肖像。不一会儿进来一个推事,又高又瘦,鼻子短而微翘,目光傲慢,脸颊带点铁灰色。推事嗓音洪亮问道:有人看到坎小姐吗?谁是坎小姐?一个想讨好我的小姑娘,布维小姐硬要使她对我失去兴趣。推事说。画肖像的布维小姐只是不理不睬。推事只好拿兽医说事。你大概非常性感吧,竟把布维小姐征服了。瞧瞧,现在已是晚上10点了,她还在画肖像。兽医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在椅子里摇晃。推事则用单脚旋转着继续说:你的目光柔和,定讨女人喜欢,女人喜欢温柔的目光。让布维小姐给你画幅肖像吧。她喜欢给男人画像。布维小姐满脸通红,嗲声嗲气地说,推事先生想说我给他画肖像,可我中途停止了,他的行为叫我害怕。嗨,布维小姐,你可能爱上兽医了。干嘛不嫁给他呢?布维小姐怒不可遏地说,请你闭嘴,推事先生。推事有点得意地说:瞧啊瞧,爱情一瞬间改变了布维小姐。布维小姐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起身走了。推事扯着嗓子喊到:嗨,宝贝,干嘛不把你的大腿露给兽医先生看看呢!布维小姐回敬了一句:猪,猪,猪。要看就看看猪吧。布维小姐说得对,我们看到的都是猪。推事是猪,兽医是猪,甚至萨特也是猪。在金瓶餐馆,他碰到了吕西儿,含情脉脉的吕西儿。实际上是含情脉脉的吕西儿碰到了同样含情脉脉的萨特。她推开他,坐起来哭了。边哭边念叨着:这是悲剧,萨特,这是悲剧。对,悲剧。不相爱的肉体在一起就是悲剧,相爱的肉体与不相爱的肉体在一起更是悲剧。相爱的肉体在一起差不多也是悲剧。总之肉体与肉体在一起很难不是悲剧。就如同猪与猪在一起很难不是猪一样。即便萨特是猪,即便我们是猪,爱情仍没有停止。别相信房间里的,别相信说出来的。有时候情况很糟很糟,有时候很沮丧很沮丧,有时候很委屈很委屈。再委屈也要相信例外,再沮丧也要相信例外,再糟也要相信例外。肯定有例外,肯定有例外的例外。我们去买剃刀,跑了好几条街。然后回家,找了好长时间我们才找到了刮胡子的方法,还有镜子。你刮得很好,我喜欢你刮。我现在仍喜欢你刮。既细腻又大胆,既生疏又亲切,既恐惧又坚定,既悲观又乐观,既谨慎又激情,既羞怯又毅力,就像很闷很闷的咖啡馆,就像很闷很闷的巴黎,就像很闷很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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