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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蚂蚁(短篇小说)


□ 赵仁庆

  多少次了,尹平从LOLO商城广场穿过,打量着来来往往细密厚实的人流,都会感到孤独无助,手足失措。有什么事情吗?还没有。她想起一句话,一句感叹,或许是出自于哪一首流行歌曲,但是这么长时间了,她根本没有兴致和精力去查证,她觉得,早晚,早早晚晚,我将迷失在这茫茫的人海里。

  早起打点好儿子上了学,尹平突然感觉一阵头晕。这段日子总是这样,是该去检查一下了。可上午市民政低保局的人要来复查三户低保户,不去上班是绝对不行的。吃了片安定,把药瓶塞进兜子,街道民政助理粘豆包催促的电话打了过来。

  粘豆包做事一向不紧不慢,今天却这么麻利,一定有原因。碰了面,粘豆包就作了交待,说今天复查的三个低保户情况你也知道,一户是区里某领导人的小姨子,开干洗店做着买卖,可低保还想照样吃,上下都打了招呼,复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第二个呢,是你们老委员会主任,孩子正上大三,靠的是助学货款,虽说前段房子动迁得了几万块钱,可经济条件并没有根本改善。有句话听着难听却符合现实,说原来好歹还有个平房住,可拆了迁就无家可归了。

  尹平就赔笑道,是啊,这动迁动的,旧房子拆了,新房子又买不起,不是一宿整回到解放前了吗?粘豆包哈哈,是,一宿回到解放前了,可又不是在旧社会。尹平说,没问题,到时我听你的就是了。粘豆包说,我来时街道二领导也安排了,这两家必须力保不被拿掉,一个是惹不起拿不得,一个是特殊照顾不能拿。毕竟老主任为街道做了二三十年工作,退下来没个养老,再不享受点变相补偿,寒人心啊。

  说话间,市民政派来的人到了,是个干瘦干瘦的小伙,言语不多,推开干洗店的门,问老板在吗?服务员是新来的,说她买化妆品去了,你们有急事就打她手机吧,小灵通好像也带在身上。漏洞太多了,粘豆包忙插话打住,说我们是街道和社区来查低保的,这位是市民政的领导。服务员这才醒过味来,说哎呀这个老板走时说了,一个电话她就回来,没走远,真是慢待你们了!小伙里屋外屋转了一圈,说不用打电话了,我们走吧。粘豆包心里有数,跟着出来了。尹平出门前冲服务员紧了下鼻子,埋怨她大咧咧,服务员吐了吐舌头。

  在老主任家,她显得很紧张,答问话都答不囫囵,尹平就替她圆场,说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七十五,姑娘上大三,办的助学贷款,学习成绩很好,有可能考上硕士,也有可能考上博士,还有博士那什么后。小伙有点来气,说我问她呢,没问你。尹平住了声,粘豆包却开腔,说老弟啊,你们不能只看举报信而不看具体情况,你看,这孤儿寡母的容易吗?快六十岁的人了,姑娘才二十,不容易!一身的病啊,糖尿病、脉管炎、肾结石,不容易!你知道基层社区居委会的工作有多难吗?要多难有多难!一没钱,二没权,三没指望!你说,她家条件超标了吗?小伙就对这套滑稽逻辑表示了些微的不屑,说低保标准十三条你作为老民政是最清楚不过了,你说的这些既不在纲也不在线,没用。

  粘豆包不听这个,一劲说,纲啊线啊条啊是上边定的,必须严格执行不假,可也不是金科玉律不是?工作的事嘛,特别是基层民生问题,具体问题就得具体分析,分析解决多了,上边的规定没准还得因为下边的变化做改动呢,是不是?我干民政工作小三十年了,这种情况见得太多了,是不是?老弟今年有多大了?

  小伙知道粘豆包在倚老卖老,也不抠问了,叹了句确实不容易就往外走。老主任紧张害怕的劲还没过去,说小同志你回来,抽支烟喝口水嘛,上去拉住小伙的手臂不放。小伙笑了,说不用了,知道你不容易。粘豆包上前拉扯开老主任,说没事,你的情况老弟会如实带回去的,你回吧,我们先走了。老主任的眼泪就下来了,说爱人走得早,女儿还小,学习很好,她身体顶不住壳,万一再没有了低保,女儿的前程就要毁掉。尹平也红了眼圈,说老姐你回吧,听天由命吧,政策在这,再怎么着你也得挺着。

  路上,粘豆包提了街道二领导协调区民政给老主任争取特殊照顾的事。小伙说知道,可得回去跟我们领导碰头再研究。不过,她家也确实情况特殊,我的意见一贯是差标准不能差得太离谱,比如养狗的坚决不行,人都吃不上饭,狗还抢口粮,成啥事了?粘豆包紧忙说是啊是啊,养狗坚决不行,我一看老弟就是开通人!

  最后一户是在金保工程网络里查出来的,已经在领养老金了,本来就应该一刀切停发,可是她几次去区民政局长办公室哭诉自己的病情,区里吃不准,市里又压得紧,才提请复查让市里定夺。见面后,小伙问女的在哪里住,女的说在我妈家,要不我们打车去吧,在江沿那边,我实在走不动了。小伙看了看女的,问你妈妈有多大年纪了。女的就开始以泪洗面地倾诉,说她八十多岁了,我得了白血病,儿子去年也查出来,白细胞多少红细胞多少,根本治不起,还坚持着在北京打工呢。一共才开七百多块养老钱,也舍不得买药吃,就是干挺着,有今天没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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