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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流水手指的方向


□ 王明韵


怀揣一册卷页的旧地图,我已去过许多令我朝思暮想的地方;对于那些暂时不能前往或者永远都不能抵达的圣地,我会一直行进在朝圣的旅途,会用红蓝铅笔把它们标识出来:在纸上划一道红杠,在心中划一道蓝杠——我用两种颜色的呼吸去衔接它们……诗人徐志摩说:我生平最纯粹可赏的教育是得之于自然。田野、森林、山谷、涧、草是我的课堂;云的变幻、晚霞的绚烂、星月的隐现、田野的麦浪是我的功课;瀑吼、松涛、鸟语、雷声是我的老师。我的感觉是他们忠谨的学生,受教育的弟子。
徐志摩是这样,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刚从欧洲归来,时差和失眠使我双眼肿得厉害,仿佛被揉入了许多细小密集的沙粒。但我还是挡不住大草原和额尔古纳河水的诱惑,拖着疲惫的病体千里迢迢地走来了。我是这样,那些因时空和地域的限制,不能应约而至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诗人胡续冬远在南美,她在信中说她为不能前往传说中的美丽的额尔古纳大草原而感到莫大的遗憾……还有西川、谭克修、杨克、盛可以、桑克、莱耳、沈奇、赵丽华、少君这些优秀的、似乎是不合时宜的诗人,他们从天地间翻山越岭纷纷聚拢而来,不为别的,就是为向诗歌、为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额尔古纳致敬,去倾诉喜悦和泪水,并沿着她手指的方向,寻找生命的轨迹,寻找能照亮卑微生命的灯盏。我们这群诗人是来这里参加首届“明天·额尔古纳”中国诗歌双年奖颁奖仪式的。在五名获奖诗人中,西川以他独立的、不合时宜的神秘主义气质和脱俗不凡的、高贵的艺术品质,获得了艺术贡献奖;伊沙则以尖锐的楔入和决绝的先锋姿态,获得了双年诗人奖。上万元的奖金和鲜花、掌声没有给诗人带来太多的兴奋,当额尔古纳人民分别把二百亩牧场以诗人的名字命名并奖励给诗人时,这两位昔日在大学讲台上口若悬河的教授竟有些“结结巴巴”了。西川说:我傻了。伊沙说,我也傻了。是的,在这如此逼近的、几乎是不真实的幻觉般的境地里,一切修饰都将变得虚伪和一文不值。难怪诗人们无论身处何地,使用频率最多的词就是:失魂落魄。此时,已是暮秋,草场和桦树、落叶松都已有些泛黄,微雨和凉意之中,牲畜们躲进了圈棚,草原显得更加空旷和辽远;偶有苍鹰和飞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低低地亲近一下草原又飞过山岗不见了踪影,整个草原宁静而安详;望着鸟或者鹰的背影,我不禁想起了法国诗人约翰·阿什贝利《如果鸟儿知道》中的诗句:“一片叶子平息了大地的躁动/但在那高高的山谷尽头的云/已被新出现的岩石驱散/一个人或一群人卷了进来/缓慢地穿过田野在游行……”显然,站在历史废墟上沉思的阿什贝利是在回首间,不经意看见了飞入丛林的鸟儿和我们这群亦痴亦狂亦癫亦醉的诗人了……
诗人不适合圈养,诗人无不渴望在自由、独立又充满激情的未知的、原生态的世界里活过一生。特朗斯特罗姆如此,史蒂文森如此,米沃什如此,沃尔科特如此,徐志摩、艾青也如此:早逝的海子、骆一禾如此,我们这群活着的并将继续活下去的诗人莫不如此。我去过无数城市,我不知道那些设计师、建筑师是怎样把一堆堆毫不相干的物质粘合、堆积在一起的,美则美矣,但它生硬、机械、缺少呼吸和心跳,我不能接纳它;我在一个城市一呆就是多年甚至一生,但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在拒绝融入它;我只是怯生生地呆在城市的边缘,那里离出口很近,好像可以随时逃脱——怀揣着我那卷发黄的、缺页的地图册,继续着我时断时续的却是永不休止的亲山爱水之旅。来额尔古纳之前,我曾经读过成吉思汗的训词,我觉得那就是一首诗,那就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对诗人的描述——闲暇的时候要像牛犊,嬉戏的时候要像婴儿和马驹,高兴的时候要像三岁的牛犊,白天像雄狼一样深沉细心,夜晚像乌鸦一样有坚忍的耐力。哦,牛犊、马驹、雄狼、乌鸦,它们潜具着诗人的秉性,有哪一种是可以圈养的呢?诗人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他们用哈达缠绕着酒碗,用马奶子发酵着想像力,用流水和马头琴的旋律,用敕勒歌和古乐府的音符,去感受奇峰幽洞,平湖神泉,异花秀树和飞鸟禽兽,去爱着这个并不完美但依然魅力无穷的苍茫世界,难怪当年天才诗人海子打马经过草原时,他的琴声呜咽的泪水会荡然无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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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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