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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岭的寒冬


□ 袁玮冰(满族)

  一

  冬天来了。

  落雪后,林场派出成队的伐木工用积雪堆出路基,在上面反复浇水,冻结后,一条晶莹的冰道就像白色绸带一样从贮木场蜿蜒飘进山谷,再延伸到一个个伐木点,这样的冰道网状伸展几十里地。

  冰道上的运输工具是清一色的马爬犁,下山时,几十架满载着木材的马爬犁排成一条长龙,依次顺冰道而下,远远望去,就像一台台战车,带着磅礴的气势,隆隆从冰道上杀将下来。每匹驭马喘出的热气与超负荷奔跑冒出来的热汗搅和在一起,汇成缭绕的白雾,笼罩着奔跑的马匹,数百个马蹄同时敲打着冰面,“嗒嗒嗒”的响声在宁静的山谷里激荡……

  这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兴安岭冬季的一种特殊运材方式。尽管这种方法与现在的运输手段相比依然还很落后,但就当时的大兴安岭林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我们浇水工的任务就是“侍候”好这条冰道。

  天空刚泛白就得爬起来,套上马爬犁到海拉尔河的冰窟窿里往马爬犁上的大水罐里灌水。水罐满了,浇水工们就各自赶着马爬犁奔向自己的地段,去修补破损了的冰面。

  我的地段离贮木场的驻地最近,赶着马爬犁到河边的冰窟窿,最多也就二十几分钟;从河边到我的区段,也不到半个小时。虽然是一个人管理一个区段,但是离水源、驻地都很近,活干起来顺手,效率也高。这是林场里多少工人都求之不得的。我虽然不是正式工人,但我却得到了比他们好的待遇,气得好些工人嗷嗷叫,有什么办法?出门在外,遇到了好人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来路,毕业了不愿意在乡下干农活,托亲戚在大兴安岭林区找点临时活儿,在那个年代,这是不错的出路。

  能来到这里多亏了大彪和二平。

  我们是在蘑菇气打羊草认识的。雨天休息,我们就凑到一起聊天、喝酒。后来我隐隐约约从二平的嘴里知道了一些秘密。他们本不是夫妻,大彪在老家是一个社办加工厂的头儿,贪污了钱就带着还是姑娘的二乎从老家跑到林区。

  临下草甸子那几天,我很犯愁,打羊草的季节过去了,是继续留在林区找活干,还是回到家乡去?就在我犹豫不决,不知所措的时候,大彪和二平把我找到他们的窝棚里,告诉我当地林场冬季运材有差事可做,问我是否乐意去,这使我惊讶和感激,当即答应了。

  这个林场的头儿是大彪的什么表亲戚。

  我就这么和他们一起来到了那个叫嘎啦牙的林场,见到了大彪的那个亲戚,是队长,姓王,高个子,声音洪亮。

  在大彪和二平的运作一下,我们都分到了不错的活儿。

  二

  我很佩服王队长,在林场的作业队,他的故事很多。他看上去似乎年龄很大。皮裤,白茬光板皮袄,长毛狗皮帽子,他总是这个打扮。脸膛黧黑,皱纹又不分经纬地勒进额头。他的鼻梁骨很高,鼻子似乎有点臃肿,总像粘着什么东西,疙里疙瘩的,微微泛红。他下颏宽大而又棱角分明,像木匠用的锛子,上面胡乱地长满了胡须,但他从来不刮,只是用剪子贴着肉皮咔嚓咔嚓一气修剪下来,胡茬就刺猬一样直立立地炫耀着坚硬。脖子上的皮肉黑红、粗糙、松弛,软踏踏的。喉咙下面在两个锁骨结合部的那一地段,有块皮肉鸡嗉子似的耷拉着。平常它只是微微地起伏,激动起来,那东西就会向外凸鼓,好像要冲出喉咙帮着主人决斗。

  他能喝酒,喜欢打赌,和他对饮而不醉的人凤毛麟角。有一次在采伐点打赌:二十多公分粗的松树原木,六米长,一个肩膀放一根,如果能坚持站立五分钟,伙计们就得轮流请他喝酒。否则,他轮流请每个工人“撮”一顿。十几个工人幸灾乐祸,一起上阵,吆喝着抬起了两根松树原木。他憋住一口气,岔开两腿,站稳身子。首先吃力的是右肩,六米长的松树原条的确有分量,两个伙计在调整平衡,他喊了一声:“掐好时间!”

  “不行不行!大粗脖,两根都放好了才算数!要是吃不住了就认输,你个熊货!”有和他年龄相仿的中年伐木工挑逗着他。

  “兔崽子,没这弯弯肚子,敢吃镰刀头儿?来吧,王八犊子们!”他心里骂着,另一根松木也压上了他的左肩。几个工人磨磨蹭蹭地移动着,终于平衡了。

  上千斤重的分量压在了他身上,他感到两条腿在往大地里面陷落,胸口有点发热。他心里默念那些数字一、二、三……并告诫自己:挺住!他咬紧牙关,喉咙似乎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喘息是那么困难,鸡嗉子一样的囊袋鼓起来,瘪下去;再鼓起来,再瘪下去。

  两根松木对他的争强好胜丝毫不留情面。它们在大地上好端端地生长着,却突遭人类的砍伐,它们的脚跟虽然离开了大地,但是,阳光雨露的质量却蕴藏在长长的身体里,它们把被砍伐的怨恨和愤怒发泄到这个挑战者身上,两根原木合力一处:压死他、压死他、压死他!

  身下的挑战者虽然在重压下显得落魄狼狈,但他的意志却是顽强无比,他的脸由红变紫,额头、脖颈上的粗血管倒是格外卖力,它们把心脏泵送出来的血液传送到每一个部位。汗水蒙上了眼睛,又流进了他的嘴角,有点咸涩。围在身边的伙计们喊着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只看到有人在蹦跳,有的人把狗皮帽子高高地抛向天空,有的人站在那里拍手顿足。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其实,他已经超过了规定时限,伙计们看到他如此顽固,依然在耍戏他,以为他坚持不住就会把肩上的原木扔下去,他们哪里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抛掉肩上的重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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