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故乡听到你的琴声(散文)


□ 张敬修

  文 张敬修

  二哥离开故乡,离开他童年戏嬉玩水的东海头,离开窗外叮铛报晓的电车鸣笛声,离开这个叫寺儿沟的地方,是上个世纪50年代中后期。他乘坐的是那列“赶英超美”的列车。其实那是他第二次离开家乡。

  二哥的第一次的离开颇具戏剧性。时逢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年月。他,作为工厂里的一个“名额”,穿上了军装,吃上了招兵站的热馒头,懵懵懂懂地上了火车。在闷罐车里闷了一天两夜,下车一看,月台上写着“安东”,就是现在的丹东。经过数月的整训、编伍、审查,听宣了几场美帝暴行的报告,又参观了被炸成半截的鸭绿江大桥,最终还是没有跨过江去。这不是因为桥断无法通地,而是首长发现他虽然个子不小,却面带稚气,仔细一查,才十六岁。这时不像以前,部队要打仗,不能带着“红小鬼”。虽然他也抹了泪,还是没能感动首长。没二话,复原回乡。连包都不用自己打,军装、被褥都归他自己。有人给他收拾好,直接送上火车。这回不是闷罐,硬板坐席。这件事是他年轻时常常引以为豪也引以为憾的,没能上战场“打倒美帝野心狼”。可事情都有两重性,这次丹东行给他带来不少的幸运和荣耀:他成为荣复军人队伍中的正式成员,也给他谱写了永远奏不完的思乡曲,后来他又享受了离休的待遇,再后来他的离休金涨到超过我们想象的水平。

  这第二次就不同了,他的身份是国家基层工作人员,复员军人;虽然是妻子、女儿三口家之主,也不妨碍他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的豪情壮志、沸腾的热血。走得义无反顾,走得干净利索,两个人十分迅速地打好行囊、包裹好女儿的简单衣物还有那把小提琴,登上火车往北去了。他想都没想过,他永远告别了生他养他的城市、告别了他熟悉的东海头。因为他心中有着衣锦还乡的憧憬。第一站是接近沙漠的内蒙古。以后,这支来自五湖四海的支边军人们如同博弈高手们的棋子,辗转在偌大的为打江山保江山的棋盘上,大西北、大沙漠、大西南……最后与历史不期而遇,古栈道、秦岭脚下褒河边、汉水旁的山坳里、荒野上搭建窝铺安营扎寨。

  现在的人们真的无法想象,五六十年前,世界正迈进核时代的门槛,而他们,这些脱下军装的战士如何用双手、用肩膀、用鲜血和汗水要筑起与“核”对垒的城堡。县花毕竟开了,就在秦岭的腹部开出有几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型山洞,与对面的厂房、车间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大型的工厂,代号“四一三”。要生产一种据说与核有关的材料,虽然没有成功

  这里是一个亦厂、亦家、亦社会的世界.与外界隔绝。通信有信箱,没地址。单位有代号,无名称。连车间、工段、库房、产品等等,大概除了人的姓名以外,几乎全是阿拉伯数字。人们习惯了,笑称这是数字的时代。如同从前列队行进,一二一、一二三四,一次次重复,一次次日出日落,生活劳作,斗争,革命,生儿育女。经过几多的风不定向,雨不知时,岁月毫不吝啬地把他们推过天命。此时华夏神州也折腾得筋疲力尽,开始从浑浑噩噩中苏醒。也就在此时,老军工们终于明白,衣锦还乡只能是憧憬,而且只能在记忆中憧憬。现实是,而且是必须做的,正在做的是:“献了青春献了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他们做的是为祖国的军工事业为国家安全的奠基工作,为此奉献了毕生精力,人们不应忘记这些人的贡献。

  二哥离世的时候,我去了一次汉中秦岭下的山坳。面对安详离去的二哥,和身边那把断弦的小提琴,我热泪充盈。二哥的琴艺我不敢恭维,但那把提琴却是我们兄弟离别的心结。那把琴是他的心上物,五十多年前他要离开时,我要这把琴,他硬是没舍得,我们兄弟俩还红了脸。甚至为此我拒绝为他送行。他除了应时的曲子,最爱拉的是马思聪的《思乡曲》。“来、米、来、都、都、拉、西、米、索、拉”的幽思音韵随着我的热泪萦绕在心头。阴阳相隔的今天,据说琴柄是革文化命时,因为《思乡曲》曲调低沉不利革命生产,争吵中摔断的。今日人去琴损,我似乎从二哥安详的遗容中,窥出几多遗憾。他那难以割舍的故乡、奏不完的思乡曲,还有断弦的小提琴。

  是的,他的不了情,还有那些发黄的旧大连日报,万里之外阅故乡报刊,这是他生前聆听故乡呼吸、感受故乡脉搏的贴心挚友,曾被人讥笑为傻子,但对他却是一种自我的满足。我随手翻了一下,一张报道寺儿沟搬迁改造的报纸,被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装得十分精致。我突然明白,难怪1988年他第一次奢侈地坐飞机回大连,一下飞机立马叫出租车把他拉到寺儿沟狼窝的山包上,在他出生的棚户房前前后后,寻寻觅觅,看看这,摸摸那,如同久别的亲人相聚。然后又回到电车道边的二层小红砖楼。这里原来一楼是书店,二楼是他大女儿出生的小居室,正好此时这里的住户已搬走,他上楼进了房间,一切是那么熟悉又十分陌生。这是一处公房,谁也不想知道几易其主,几历沧桑,千里来道别自己女儿的出生地,是一种解脱,一种满足。他也曾在这里学过琴,拉过《思乡曲》,如今物是人非,而这物又将消逝,自己已进入耄耋之年。一种难以克制的悲凉,使他不忍踏上归程,他的两眼模糊了。他叫我陪他到东海头的海边,用海水洗掉泪水中的苦涩,吸足闻够槐花的浓香,可是时过五十几年的槐香还能沁入他的肺腑吗?海水能洗掉它的苦涩吗?我没有满足他,只是帮他拭去泪水。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摘自:海燕 2012年第08期  
更多关于“故乡听到你的琴声(散文)”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