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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春秋


□ 周 熠


生活中总有不断变换的流行时尚,且无不打上时代烙印。就像一叶落而知秋那样,有些生活现象一望而知是什么年月。如人人佩戴毛泽东像章,这必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后。又如女人们烫发,全国山河一片“烫”,那肯定是中国开放后八十年代末。再如年轻人染彩发,这是近两三年的事,且眼下风头正劲。还有城市居民的封阳台,这也是近年来的生活时尚。然而我至今未封阳台。不是我古板,滞后于生活新潮;也不是我穷涩,花不起这一万两万。实在是芥末辣椒,各有所好。
为什么要封阳台?无非是时尚、漂亮、干净,也相应增加了居室面积。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有一利必有一弊。最明显的问题是,影响光线,限制视野,阻碍空气流通。一句话,花钱买个自我封闭的笼子。有位社会学家说,现代城市是一个大笼子,城中楼房是一个小笼子,单元居室则是笼中之笼。那么封了阳台岂不是又把这个小小笼子的一扇窗也给遮挡了么。这是何苦?以至沦为作茧自缚的无辜殒命者。近据报载,某市一家楼上人家不幸失火,大火封门,消防人员尚未赶到,房主无计逃生,抓着阳台的钢筋栏杆横竖出不来,对着对面的闹市呼天不应求地无声,眼睁睁给大火活活烧死。当然这是极端的例子。封闭的阳台自成一统,或静卧或放歌,何等悠然自得!只是我以为,不封阳台随其自然,开阔敞亮,好风能自至,明月不须期,晴天观日出,下雨读风雨,似乎更合天然情趣。
记得一九九七年初春,新的家属楼交付使用,家家都喜气洋洋搬进了新居,并封起了阳台。用料考究,样式时新,外观就是不错。家人便有些着急,催我赶紧也封。“你看吧,就掉咱家没封啦,丑气,也不合时尚。”为啥非要赶时髦?我就不封。虽然浮尘多了些,可通风透光谁比得了。在春夏秋不冷不热特别是下雨的日子,静静地侧卧于竹床上或仰靠在阔椅上,听雨听风好是自在。雨丝长长地从高空落下,便有烟一般的水墨图和水腥的味儿。淡蓝的雨丝儿随轻风一颤两颤,便洇在放于护栏的花草上,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鱼儿潮水。再一会儿花儿就像新浴的美人脸,红润得动人了。若是刮起了扭劲风,细细的烟雨上了头脸,那心就也湿了。红楼梦里说的“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想必就是此种意境吧。至于月夜在阳台望星读月,那也是诗意熏人的。因为楼房东面和南面没有高的建筑,视野相对开阔,所以中秋之夜格外耐看。看过新闻联播,在阳台茶几上小备一壶菊花茶、半瓶葡萄酒、几牙月饼,就足以赏月助兴了。暮色沉沉中,东天一亮,又大又圆的月便悄然亮相了。于是就可细致体察“月出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慢慢地就又见那“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月移花影上栏杆”的梦幻动画来。水酒蘸着明月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饮着,身心松松地好是舒坦。月上中天,天青一碧,浩空无云,心里越发想把月中若有若无的阴影看个透砌,然而终是枉然。“斫却月中桂,光辉当更多”。可那吴刚的力气太小,一个人如何砍得了五百丈高的桂树呢?一片薄云经秋风吹动,轻纱般遮上月儿的半边脸,阳台上起了飒飒的秋声隐隐的寒意。遥想又高又深的广寒宫里的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真是“高处不胜寒”啊。还是人间好,热妻美酒都不少!这么想着的时候,赏月成了催眠,阳台成了凉床,月饼下肚,心也圆了,悠悠地迷乎起来……
而阳台使我更感兴趣的是,把它简装成瓜棚豆架。春天,我把摆在台沿上的花盆栽上花草,没有名花奇草,全是平常,能够添点色彩叶青花红便好。除此,另在两个盆里塞下几粒南瓜和二丑种子。春温上升草苗争长。随着月季孕蕾兰草抽莛,顶着两片绿叶的瓜苗在春阳里很快就甩出了嫩泛的龙头,二丑(又名牵牛花)也挑着紫茎开始爬身向上了。我用两根旧竹竿在阳台外侧搭起一个简易的棚架,用塑绳将它们引上架。南瓜秧笨拙一些,不像二丑秧灵巧,依着竹竿和绳子,像游蛇一样就缠上了,一圈一圈地螺旋式攀升很见功夫。南瓜老实巴脚,身粗须松龙头脆,不善攀附,还需人工相助。但因通风透光水土好,长势甚旺。到五月南风吹时,阳台上已是一片青翠。南瓜秧和二丑秧都分了若干枝杈,爬上爬下,纵纵横横,汪洋恣肆,在窗外那半个阳台上俨然砌起一堵绿墙,自成世界。而且一夜之间鲜花竞放。团团绿阴里,挺出长箭的黄的南瓜花和张着喇叭的紫的牵牛花,迎风点头,彼此映衬,色香动人,生机勃勃。那牵牛花可是不安分,半架阳台盛不下它,将一枝开着紫兰紫兰花的龙头探到人家的阳台,正所谓“一段好春藏不住,粉墙斜露杏花梢”呢。更让人惊喜的是,在一朵金灿灿的花下还生出一个小南瓜,青嫩欲滴,雏婴般的茸毛让人爱怜。南瓜一天天长大,有一尺多长,置身在阳台的瓜架之下,通体清爽,满目青翠,透过错落有致的青枝绿叶,仰看那一点一点的蓝天,或是那一颗一颗的远星,不由想到童年时在乡下老家的瓜庵豆棚下,望着浩茫夜空听大人讲狼外婆的旧事……待中秋一过,瓜叶转黄,疏疏淡淡,渐次地“草木摇落露为霜”了。早晚出入阳台上,悄听那蟋蟀一呜,便觉满棚满架叶叶传秋声,茎茎带寒色,提醒着是得增添衣服时候了。入冬,一夜霜风凄紧,瓜叶冷落,盆里的花草也黯然枯凋。严冬里了除了偶而享受阳光的赏赏飞雪,那儿是乏味的漫长……
然而,无论怎么说,开放的阳台对于我总是有吸引力的。何况,冬天来了,春天还会很远么?我必须早点总结一下,想一想,明春的阳台怎样包容八面来风而更青春更诗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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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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