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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人物四题


□ 孙方友

崔班长

崔班长叫崔挺玉,原是乡政府里的炊事员。干的时间长了,就升为了班长,镇上人就叫他崔班长。
崔班长先在公社机械厂里当工人,那时候是“大跃进”,农民想成为工人很不容易。崔班长进厂的时候才17岁,干不动重活,赶巧他有个亲戚在公社里管财务,把他要到公社食堂里当炊事员。一干就是几十年,从小伙子变成了老头,侍候过十多任书记。政府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来我往有升有降,走马灯似的,惟有崔班长未动,仍是伙头军。几十年下来,他就成了“镇上人”,颍河镇也就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有一年,颍河镇新调来一位书记,不知什么原因,这位新来的书记很相信老崔,一下把乡下的招待任务交给了他。也就是说,无论哪方来客,皆由老崔负责打酒买菜。新来的书记姓胡,是个开拓型人物,来到镇上就大办皮革厂脱水厂。那阵子贷款容易,他连上项目,扎的铺子很大。名声叫了出去,来客就多;客人一多,老崔就忙。先是上街买,现钱交易。常常是老崔在前面买货,后面有人推着三轮车装货。走到生羊肉铺前,老崔说:“割十斤羊肉!”卖主急忙割了放在老崔身后的三轮车上,然后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好烟敬给崔班长。崔班长嘴里说着“不抽不抽”,手却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接过香烟夹在耳朵上.走几步之后,到了牛肉铺前,崔班长大声喊:“来五斤熟牛肉!”店老板连说:“这就来,这就来!”接着就屁颠屁颠地从里面取出早已备好的上等牛肉,然后满脸媚笑地说,“早给您备下了!”说着,就把好烟敬了上去,老崔接过来又夹到耳朵上。如此这般,老崔就觉得自己挺有面子,每每上街,一街两行的生意人皆像敬爷似的敬着他,两只耳朵上夹满了香烟,一副飘飘然的样子。
不料姓胡的书记命运不济,虽然他是一心想把颍河镇搞富,但他忽略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由镇政府当“法人”,贷款办厂是难办得好的。没多久,就赔了个一塌糊涂。又加上国家收缩银根,贷款极难,整个镇的经济都开始走了下坡路。尽管已经不行了,但客人来了还是要招待的。没钱就由老崔上街赊账,等到秋后收了提留款再还。镇上的生意人自然相信政府,怕谁欠账就不怕政府欠账。老崔更不怕,心想有书记撑腰,又不是自己欠人家的,所以赊账也理直气壮。这些人都忽略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忘了镇政府的财政年年大包干,收得少花得多,很快出现了赤字。不到两年,镇政府就欠了镇上生意人几十万元,而这几十万元的经手人,几乎全是老崔。
从此,老崔身后就有了讨账人。
一开始,谁要得紧了还能还几个,不想镇政府越吃越穷,连秋后算账时也抽不出钱还账了。恰在这时候,那个姓胡的书记活动到县里某局当局长去了,把一副烂摊子留给了后任。
新来的书记姓吕,吕书记是个稳当型领导,人接任后半月不签字,只搞调查,最后采取勒紧腰带度难关的办法来收拾胡的残局。勒紧腰带的第一个措施就是两年内不还欠账。这一下,可就苦了老崔。因为镇政府欠饭店的钱,而饭店老板往往要欠屠夫们的肉钱。这样欠来欠去,本钱就被削弱,周转起来就显得困难。更重要的,他们是害怕镇政府赖账。因为政府要想“赖账”是很容易的。大跃进时刮“共产风”连锅都砸了,哪个敢吭?“文革”说抄家就抄家,谁敢说个不字?如此一联想,更认为这钱要着困难重重,日后再不和镇政府打交道。过去都是群众欠政府的,现在变成了政府欠群众的。他们越想越害怕,就一齐去找书记。书记态度非常明朗,说镇政府决不赖账,但眼下没钱,大伙儿要等一等。因为账不是新书记欠的,人家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姓胡的书记已调走,大伙儿只好找老崔。不想那时候,老崔已到了退休年龄,回老家去了。众人一看老崔也不见了,更为恐慌,便匆匆向老崔住的村庄走去。上百个生意人一下涌进老崔家的小院子,强烈要求老崔回去帮他们讨账,老崔早已没了以往的神气,一嘴牙也掉了,显得很苍老。他十分清楚镇政府目前的家底和这些讨债者的前途。他望了望当初把他当爷敬的生意人,态度很硬地说:“你们不要逼我,更不要来烦我!书记让你们等两年你们就等待两年,到时候我再领你们去讨账。”
一个胖子问:“到时候这个姓吕的再调走了怎么办?”
老崔苦笑一下说:“那就再去找新的书记表态,只要他认账,就有希望!”
众人惘然地问:“那要等到驴年马月呀?”
老崔耷拉下眼皮儿,再懒得说话……

黄参谋

黄参谋叫黄双新,在部队里当过参谋。他所在的部队是卫戍部队,当时刚解放不久,黄参谋换上带军衔的新军装以后更显得威武英俊。黝黑的皮肤经过细米白面滋润后,不但显得比城市里的公子哥帅气,而且又多了几分阳刚。如此漂亮的小伙子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赢去了不少钦慕目光。有人就开始征服这些城市里的“新鲜血液”,黄参谋顶不住香气,最后拜倒在一个女人脚下,为此被押上军事法庭,被判三年徒刑,从京西劳动农场回到小镇上的时候,已是1960年的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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