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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史观与二十世纪中国古代铁器研究


□ 陈 峰

  法国年鉴派宗师布罗代尔说:“没有理论就没有历史学。”20世纪中国史学的重大进展,几乎均以理论、史观的变革为先导,关于中国历史上铁器制造和使用问题的研究即是一个典型例证。这一问题在近现代学术史上一度备受关注,受到章太炎、胡适、郭沫若等众多学者重视。铁器研究的诞生和发展,与新理论的引进和援用息息相关。西方考古学的史前三期说将铁器问题带入近代学者的视线,直接启动了对古代铁器的研究。唯物史观的导入,使铁器研究由古器物学升级为社会经济史,不断拓延深化。铁器史的发展成熟,昭示出唯物史观应用于历史研究所释放出的效力和建设性价值。

  一、古器物学视野下的铁器研究

  关于古代铁器的制造和使用,文献中偶有片断记载,较早的如《左传》、《管子》、《孟子》等。史书食货志中关于冶铁业、手工业、农业的部分,往往涉及铁器;军事方面的兵器记载,也有关于用铁的记录。但总体而言,古籍中有关铁器的记述零散而粗略,未被作为一个单独的研究对象来处理,仅仅是冶炼、兵器等内容的附庸而已。

  宋代创始的金石学中,铁器也长期处于边缘地位。原因大致有三:首先,由于铁器自身易于锈蚀,近代以前铁器的遗存数量极少,难以形成一定规模。这是铁器研究不受重视的客观因素。其次,与文字学相依存的金石学特别注重器物上的文字款识,而铁器上多无文字,或文字模糊,无法著录和研索。再次,以官宦士人为主体的金石学从一定意义上说是古董学,对象是本身具有较高价值的古物古玩,“以钟鼎彝器为大宗,旁及兵器,度量衡器,符玺,钱币,镜鉴等物”,①铁器并非贵重金属制品,且主要作为耕具使用,自然受到轻视。所以,在古代史学和传统金石学中,真正意义上的铁器研究还付诸阙如。这一空白的填补是近代以后的事。②

  近代学者开始关注铁器研究主要得益于西方考古学史前三期说的启示。19世纪前期,丹麦考古学家汤姆逊首先提出史前史的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三期说。③20世纪初年,此说被中国学者接受。1900年,章太炎在《訄书》初刻本《原变》篇中提到,“石也,铜也,铁也,则瞻地者以其刀辨古今之期也”。①1901年,梁启超的《中国史叙论》说,欧洲古物学“有所谓史前三期:其一石刀期,其二铜刀期,其三铁刀期,而石刀期又分为新旧二期,此进化之一定阶级也。虽其各期之长短久暂,诸地不同,然其次第则一定也”。梁氏还比照“三期说”来认识中国古代社会。“据此种学者所称旧新两石刀期,其所经年代,最为绵远。其时无家畜、无陶器、无农产业。中国当黄帝以前,神农已作耒耜,蚩尤已为弓矢,其已经过石器时代,交入铜器时代之证据甚多”。②1907年,刘师培在考察中国古代用于战争和田猎的主要石器时,也列举史料论证了中国社会之进化符合石器时代、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的顺序。③三期说从理论上赋予了铁器研究以思想性,给少人问津的铁器史以一席之地。自此,铁器史研究逐渐受到世人注意。

  不过,早期的铁器史研究并未真正沿循史前==期说的文明进化思路,而是更直接地受到古器物学方法的支配。19世纪末20世纪初,殷墟甲骨、汉晋竹简和敦煌文书等大量新史料的发现和其他各类出土文物的激增,大大突破了传统金石学“吉金乐石”的范围,其名目已难以涵盖。1913年王国维即已指出:金石之学“近二百年始益光大。于是三古遗物,应世而出。……如洹阴之甲骨,燕齐之陶器,西域之简牍,巴蜀齐鲁之封泥,皆出于近数十年间。而金石之名,乃不足以该之矣”。④有鉴于此,罗振玉主张将传统金石学扩充为“古器物学”,“今定之日‘古器物学’,盖古器物学能包括金石学,金石学固不能包括古器物也。方今地不爱宝,古器日出,此斯学发达之时也”。⑤古器物学遂取代金石学逐渐成为学者们的惯用名词。铁器研究也就被包罗在已大大扩充了的古器物学的范围之中。实际上,近代学者早期对铁器问题的探索也正是在古器物学的思路和视野中展开的。

  近代第一篇考察铁器史的文字是1921年7月章鸿钊在《科学》第6卷第7期发表的《中国铜器铁器时代沿革考》。依据对西方考古学的认识,章鸿钊说:“继石器时代而起者,前有铜器时代,后有铁器时代。其变革之或迟或速,往往视人文之程度而差。若论其先后之序,则举世殆无不同也。”此文的目的是区分和判定中国历史上的铜器时代和铁器时代,因而集中梳理了铜器、铁器的制造和使用情形。作者对三代时中国已用铁兵的观点进行辨正,剖析铁兵取代铜兵的原因,详述从铜器到铁器的演迸过程。章鸿钊得出结论:中国“始用铁器时代,春秋战国之间,即西元前五世纪。吴楚诸国,冶炼渐精,始制铁兵,惟仍以用铜为多。铁器渐盛时代,自战国至汉初,即自西元前四世纪至纪元之始。足时农具及日用诸器已盛用铁,惟兵器尚兼用铜。铁器全盛时代,东汉以降,即自西元一世纪至今日。东汉兵器已盛用铁,其后铜愈乏,甚乃禁用铜器”。⑥可见,文章重点考察的是兵器用铁的过程,而对作为农具的铁和冶铁业论述非常简略。文章还涉及铁器的传播,认为汉代西域诸国使用铁器乃汉族的传授,故晚于中原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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