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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味与德性:康德论审美自主及其与道德的关联


□ 沈语冰

  摘 要: 康德究竟是一个形式主义者,还是一个道德主义者?这个问题还没有引起国内康德美学研究者的高度重视。他们多半提出,康德一会儿认为美在形式,一会儿又认为美在道德,并指出这是康德的“自相矛盾”,从而将康德美学的最根本问题轻易地打发掉了。本文在欧美康德学者大量前期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康德坚定地认为美在形式,但这一命题并不必然地意味着美必须与道德问题一刀两断,因此,《判断力批判》表面上的“自相矛盾”,其实暗 藏着康德更为内在的动机:即在对趣味自主性的不遗余力的论证后,重新将趣味置于启蒙的更大语境。
  关键词:康德 《判断力批判》 趣味自主 道德
  
  在康德美学的研究中,一个问题经常被提出来:康德究竟是一个形式主义者和艺术自主论者,还是一个道德主义者?具体地说就是:康德是如何看待趣味自主的?他又是如何看待趣味与德性之间的关系的?趣味究竟能不能自主?如果能,那他何以还要认为趣味是道德的象征,且似乎将趣味判断的主体际有效性最终落实于道德基础?如果不能,那他何以不惮重复,不厌其烦地论证趣味判断的纯粹性和规范性?不幸的是,笔者这样提问题的方式,在国内美学界似乎显得有些突兀。因为在这里,多数学者将这些问题当作康德的“自相矛盾”,从而轻轻松松地打发掉了。在他们看来,康德一会儿认为美在形式,一会儿又认为美在道德 ;他简直就是一个不称职的思考者!
  以国内影响较大的几种康德研究来说——就笔者所知,这几种康德研究都是有深度的——,曹俊峰先生的《康德美学研究》在援引康浦•斯密对康德第一《批判》的著名批评“ 几乎在书中每一章里面康德都是自相矛盾的,而且难得在书中找着一个术语不是有歧义、前后不一致的”之后指出:“整个康德哲学是这样,康德美学也是这样。……我们翻开《判断力批判》上卷,几乎随处可见前后不一的论断……无利害是鉴赏判断的一个重要特性,康德曾着力加以论证,但后来又认为不能因为是纯粹的审美判断就不能与利益(兴趣)相结合;美在形式也是康德美学的要点之一,但在论及美的理智兴趣时,又认为物的存在方面也会使人产生审美愉快;美的根源在主观是康德一贯坚持的,但又说美是自然的产品,承认自然美的现实性就摆在经验面前;美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是康德作为鉴赏判断的先天原理提出来的,但又认为可以把美称为审美观念的表现;在分析美的要点时,把审美与伦理分开,但后来又说美是道德的象征;纯粹美是美的正宗,但美的理想却在依存美之中;天才的本质在于独创性,却又需要范本的法规;只有天才能创造艺术,但在天才和鉴赏力不可得兼时,又主张取鉴赏力而舍天才。凡此种种,不一而足。”①
  而国内美学界对康德自相矛盾的最著名批评则见于朱光潜先生的《西方美学史》。由于该书的权威性,康德美学在中国的名声就显得不太好。笔者在这里只举几个片断:“康德在‘美的分析’中所得到的关于纯粹美的结论基本上是形式的:美只涉及对象的形式而不涉及它的内容意义、目的和功用;而在‘崇高的分析’中,他却不仅承认崇高对象一般是‘无形式’的,而且特别强调崇高感的道德性质和理性基础,这就是放弃了‘美的分析’中的形式主义,因而等到继分析崇高之后再回头进一步讨论美时,康德对美的看法就有了显然的转变 ,‘美在形式’转变为‘美是道德观念的象征’,美的基本要素毕竟是内容。在写作《判断力批判》的过程中,康德的思想在发展,所以其中有许多前后矛盾的地方。”“康德在美学方 面的矛盾也正起于这种割裂。最突出的矛盾是他在《美的分析》部分,表现出明显的形式主义倾向,而在《崇高的分析》部分,却从‘美在形式’转到‘美是道德精神的表现’,又走到‘道德主义’。”②
  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康德的“自相矛盾”?特别是,他在第三《批判》中真的只是“ 自相矛盾”,而没有别的更深沉的旨意,以至使读者误认为前后矛盾?当然,本文的目的不是要为康德的种种“矛盾”辩护,而是尽可能在主题所涉的范围内(亦即趣味与道德的相关性范围内)解释这些“矛盾”的性质及其可能的解决办法,包括消除其中某些假矛盾。另一方面,某些貌似的矛盾背后,其实暗藏着康德更为内在的动机。例如在趣味与道德关系问题上的“前后不一致”,包含着康德对趣味自主性的不遗余力的论证,以及在趣味自主性基础上将趣味置于启蒙的更大语境的努力。
  这一点似乎还没有引起国内学者的高度重视。即使在欧美康德学界,对上述这些问题(或“矛盾”)的看法也莫衷一是,众说纷纭。克劳福德(Crawford)20世纪70年代研究康德美学的名作《康德的美学理论》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康德为趣味判断的普遍必然性所提供的论证,是分五个步骤进行的。其中最后一步可以视为审美判断演绎的完成,而这一点恰恰将审美判断的普遍有效性基础设定为道德,这特别见于“美是道德善的象征”论题中 。克劳福德利用康德的断言,即美象征着道德善(因为在我们的审美经验与道德判断的性质之间存在着相似),通过论证趣味判断的同意要求可以在“对于那种象征着道德基础的东西的敏感”的合法要求中得到奠基,来完成演绎。其基本意思的是,趣味判断的同意要求,可以从道德判断的同意要求的相似性中得到类推。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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