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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


□ 谢友鄞

第一幕

片老板是摆弄人的。片老板当了一辈子搓澡工,在小小的边城,赚下一幢大浴池,活得不赖了。片老板盼望洋玉来洗澡。
洋玉是乘三轮车来的。她们家进货的车,瓦楞蹬车。瓦楞是她的男人,青光头皮,油黑脖梗,穿对襟白褂背心,蹬车时昂着头,胸脯挺直,像一匹高头骏马
下起了太阳雨,洋玉仰起脸,雨丝像无数小精灵飞翔。她撑起伞,雨点在伞盖上跳舞,骨柄一旋,伞缘甩出一圈金熠熠飞檐。她绽开殷红的嘴唇,笑了。三轮车吱吱呀呀往前走。旅社、商店、饭馆、酒吧、小超市,流水似向后退去。音像店门前,比人还高的音箱里,传出哑脖子叫唱,海潮般跺脚声。
到了,浴池临街,下层男塘,上层女部,木楼梯凸浮在墙体外。瓦楞虎生生一直蹬到楼梯口前,上身向后一仰,嚓,停稳车。洋玉身子水葱似挺溜,一颤不颤。行人停住脚步,贪馋地盯住她。洋玉嘴角漾起微笑,掀开摊在膝头的铁路制服,是瓦楞的皮;下车,旗袍叉开,露出白皙的腿,高跟鞋沾了地。洋玉手扶楼梯木栏,腰肢袅娜,橐橐橐声响上去……三楼经理室里,临窗站着老片,他心一阵扎疼!洋玉下车时,好像仰起脸,朝他望了一眼,水汪汪眼睛波闪……楼梯拐弯,门帘上绣着一位少妇的头,洋玉觉得像自己,手一挑,隐入浴室内。
底楼男部,一位干净利落的小半拉子,微笑着拽开门,双扇古铜色金属拉手熠熠生辉。门内跑堂用悠长的声音唤道:“接客,一位!”
大堂设百张普通卧榻,两两相对。瓦楞朝里面雅间走去。雅间用布帘遮挡,卧榻上铺着枕头,褥单,毛巾被;茶几上备有台镜,梳子,茶壶,茶碗,红、花袋茶。卧榻近侍二升,老得不成个儿了,佝偻着腰,将瓦楞的铁路制服、长裤搭在衣架上,举起一米多长的竹杆,将衣架挂在高空铁线上。
瓦楞换上浴服,像山一般仰倒在卧榻上,说:“告诉老片,我来了。”
二升退到帘外,说:“瓦师傅,换个人吧。”
“咋?”
“片经理闹头晕,提不起神儿。”
“去去,少啰嗦!”瓦楞“嚓”地点燃烟,蓝幽幽烟雾漾起,“给我搓澡,他准来神儿。”
大浴池共有四位搓澡工,挂牌营业。老片任经理后,虽然名牌没摘,可除去逢年过节,或者来了贵客,他是不下来的。你瓦楞,铁路上臭扛活的,凭啥骑在片经理的脖子上拉屎!
门帘外冷场。
瓦楞火了,“腾”地坐起:“二升,我支使不动你了。非得让我光赤溜上去,把他拽下来!”
二升担心,哪回侍候完瓦楞,老片都像大病了一场。可是奇怪,老片却心甘情愿给瓦楞搓澡。人哪!
瓦楞听见二升走远的脚步声,笑了。

第二幕

“滋——”,彩色拉链从领口坠至小腹,一堆红云堆泻脚底,洋玉脱衣服的姿势,像一个不设防的符号。暖馨馨大浴间,弄得人懒怠怠,洋玉滑进盆塘,仰起脸,闭上眼睛,连记忆都是潮湿的。雨帘透明,空街寂寞,她看见自己端只小簸箕,坐在台阶上嗑瓜子。老片头天晚上,在浴池值班,到晌午,睡醒了,从屋里钻出来,站在院心,伸个懒腰。前面,原来是老片和洋玉两家的院墙。洋玉家开水果店后,盖起门市房。老片出出入入,便要穿过店铺了。条件呢,老片爸妈活着时,洋玉爹说过,按亲家算吧。洋玉晃晃腿,簸箕簌簌响:“嗑吧。”仰起头,冲老片一笑。
“拿不动。”老片咧咧厚嘴唇,憨笑着,在台阶上坐下。
洋玉嗑瓜子的样子好看。手指修长,指甲粉红,捏起瓜子圆端,小拇指翘起,轻轻一嗑,瓜子尖端劈成两瓣。她把头一歪,吸出籽肉,将皮“噗”地吐出去,腮间一对酒窝波漾。闲溜溜嗑瓜子,本是她这个阶层女孩的特长。下半晌雨,洋玉能不厌其烦地嗑上半天。偶尔有客,便站起来,扑拉扑拉身子,地上黑乎乎一堆,扭身抬腿,迈进门槛,拾起笤帚,把瓜子壳簌簌啦啦扫进撮箕;直起身,微微涨红脸,轻风一样旋进柜台里,在墙角水池洗手,粉红色毛巾还在栏上晃,她已经扭转身,一脸新鲜,笑吟吟地招呼客人了。
老片看不够,美滋滋得心疼!男人指望什么,能摊上这么欢势的媳妇,托福了!老片有盼头!
到铁路货场取货,洋玉爹支使老片和洋玉去。货场上,堆满成麻袋骨头,猪骨、牛骨、羊骨、兔骨,骨凹里残滞着阴森森肉丝,是屠宰厂发往糖厂、日化工厂的货,那儿需要活性炭。三伏天,装卸工们戴着皮帽,捂严口罩,像防化兵一样全副武装。麻袋上涌动着密麻麻活蛆,厌恶地挥手一抹,敷满一层白浆。抬死尸也比干这个强!装卸工们狞笑着,抓住麻袋四角,一个蹲裆,将货扛上肩,脖梗拧歪,眼球凶得要爆出来。天空暗了,无数绿头苍蝇嗡嗡叫,贪婪地压满麻袋……骨头硌肉,麻袋里咯叽咯叽呻吟,恶臭熏得人眼泪哗哗淌。装卸队长瓦楞打头,踩着颤悠悠跳板,一头钻进黑洞洞货车里。身后的跳板,忽悠一下弹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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