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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 陈 锟

“秀珍姐,你别太苦了自己……我们做女人的,有时也应该为自己活着,而且要活出味道来。”
上午的市面同往日一样,刚过九点半,街上的人渐行渐少。
要是平日,还得等一拨迟到的吃客。但今天,秀珍准备提前收摊。
桌上的面条还剩下不少。这没关系,因为还有明天。是的,明天她照样在这巷子口摆面条摊。明天,大伙儿照样爱吃她煮的面条。因为她的摊位弄得清洁,价格也公道。可惜只有她一人操劳,有时忙不过来。
秀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大把零钞,乱七八糟地堆放在桌面上。这些皱巴巴的小钞票,每一张都浸染着她的汗水。流汁的面孔红润润的,比平时好看。她把钞票拾掇起来,一张一张弄平整,手指往额头上蘸了点汗液,数了数,心里顿时充满欣喜——赚头够今天的菜钱了!
今天,菜要买得好一点,多一点。今天是秀珍的四十五岁生日。今天,要抓紧时间去逛菜场,中午简单地对付一顿,晚上一家三口开开洋荤、乐一乐。
俗话说,富人做寿,穷人过生日。
生日嘛,再穷再苦也得过,而且要过出一点趣味,一些情调。
背后是小巷。走过五十一块青石板,拐个弯,便是家。秀珍的家。她把摆面摊的家什分批往家搬运。先是没卖完的面条、装有猪油辣油和各种作料的瓶瓶罐罐,以及一瓶煤气,挤在一辆小小的手推车里。一路上小心翼翼,又喜气洋洋。汗水几次沾染眼睛,又几次被围裙擦干净。隔壁邻居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见她累得气喘吁吁,大声问道:“你家福生怎么不来帮忙?”
秀珍苦笑,说他还在做梦哩。
一眨眼,到家了。再眨眨眼,看到福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肥壮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送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噜声。这个点上叫做回笼觉,又香又甜,还会长肉,生福气。秀珍一边卸小车上的东西,一边想弄点辣油去呛他的鼻子,但又怕惊扰他的好梦,醒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个没完。她摇头叹气,似乎对这个有福之人毫无办法。
福生睁开眼,伸伸懒腰,打了两个哈欠,好像还没睡痛快。看清楚在小院里搬东西的是自己老婆,而不是捡破烂的,又转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个福生,老是说在大街上摆面条摊很没面子,不如睡觉。的确,他睡觉睡出了功夫,可以不吃不喝连续三天不下床,像老和尚打坐那样。他总是在家里扬言,男人家穷点没关系,每天喝稀饭也成,但不能让人看不起。
“你现在这样,让谁看得起?”秀珍问他。
“自己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个技师,不要别人来抬举。”
技师是他自己命名的,为的是在老婆面前抬得起头。他无师自通,擅长无线电收音机的修理,这倒是事实。过去家里的桌子上,总是堆放着人家送来维修的旧家伙,小钱来得容易。那时他很威风,业余时间慢吞吞地捣鼓,弄得一双双急于想听到祖国大好形势的耳朵痒痒的。但是现在,很少有人再对收音机感兴趣,使他尝到了被时代淘汰的味道。至于彩电、VCD之类的家电,他是吃不消的。总之,现在他活着好像是为了增添身上的脂肪,让它更厚实更坚固。秀珍鼓励他出去找点事做做。他反过来说:又没饿死你,急什么!秀珍叫他到面摊上去帮帮忙。他却说:我这双手,有技术,很灵巧,如果每天去干湿漉漉的粗活儿,日子一长要生锈的!
“依我看呀,你的心都快生锈了!”
秀珍从菜市场回来,已是中午,但福生还赖在床上。不过,他是斜躺着,嘴上叼一根香烟,手捧一本破武侠小说,正看得入迷。
秀珍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老公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得其乐,情愿挨饿。她料定他一上午什么也没吃,便将一袋小笼包子扔了过去。他呢,头也懒得抬一下,手摸到包子,一只一只往嘴里塞,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这会儿,你如果扔过去一包狗屎,他也照吃不误。这种男人,还能算一家之长吗?
有几次,秀珍半真半假地提出离婚,但他死活不肯,说夫妻感情一直挺好,自己整天安分守己,把家看得好好的,从不到外面乱来,离什么婚?又说,我福生不就是穷点嘛,人穷志气高,难道不好吗;你秀珍想离婚就是嫌贫爱富,就是受了社会上坏风气的影响,就是破坏家庭安定团结的祸根。秀珍说你不出去挣钱,是因为懒,懒得让人心寒。他说如果出去就能挣到钱,那国家每月发给我两百多块的生活费干什么;说到懒,昨天还给你洗过两双袜子、一条裤头,能说我懒吗?——没良心!秀珍说女儿读书的费用,你管不管?他说读不起就休学嘛,十六岁姑娘该出去找工作了——当年我们上山下乡才多大?
就这样,每次说来说去,秀珍总归说不过他,最后只好败下阵来,窝着一肚子气,哀怨自己怎么嫁了这样一个男人。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还是她的男人,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就得过下去。
现在,秀珍在厨房里忙乎。
秀珍想对福生说,今天是她的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欲言又止的原因是,心里还对福生抱有极大的幻想:他不会忘记,他肯定不会忘记,到时候会给我一分惊喜,就像年轻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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