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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与屈原的一次对话


□ 王向峰


屈原是中国第一位伟大的诗人,从战国到现代一直影响巨大,正如李白诗云:屈平辞赋悬日月;曹雪芹是清代伟大的小说家,他的巨著《红楼梦》家喻户晓,被称为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屈原比曹雪芹早生两千多年,并有以〈〈离骚〉〉为代表的多篇辞赋,泽溉着后世的莘莘学子,以致凡是寄身翰墨,把笔为文者,无不受其滋养,如梁人刘勰所说“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作为旷世奇才的曹雪芹自然也不例外。他在〈〈红楼梦〉〉中写有两片辞赋,不论文采形式与思想倾向,都明显受屈原的影响。如第五回写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见警幻仙姑出场,作者以现场见证人的视角,描述了宝玉的梦中情人,是一篇绝佳的美女赋,无论写服饰写步态,还是写声音笑貌,都能传神写照,曲尽其妙。如“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等等。比之于《诗经》中《硕人》和乐府中《陌上桑》是写姜女,更显“惊采绝艳”,可与宋玉《神女赋》、曹植《洛神赋》对美女之极尽形容的笔致相媲美;并可补足屈原虽有寄托理想的《思美人》和赞颂女神的《魂》,但却并未真正细写美女若何的不足。
曹雪芹最受屈原影响的是替宝玉写悲挽晴雯之死的《芙蓉女儿诔》,他把晴雯写成一个“高标见嫉”、“直烈遭危”的贞节之士,生在浊世,“鸠鸩恶其高”,“薋葹妒其臭”,她必然像鸷鸟一样遭到捕杀,像香草一样遭到铲锄,这使她纯洁的灵魂飘游在天宇之上。这时曹雪芹的笔把晴雯放在了《离骚》般神游天国的氛围中,让晴雯和屈原一样,“乘玉虬”,“驱丰隆”,“倩风廉”,“御鸾鷖鹥”,“纫蘅杜”,“游玄圃”,真是高踏云天之外,有污染不了的光洁姿质。这是汉魏以来人们看到的可与日月争光的屈原的高洁之质,曹雪芹把这些都转写到了晴雯身上,可谓是千古忠臣烈女的同构。
但是生活在清中叶的曹雪芹由于受启蒙主义思想的影响,他对于君臣关系却有了自己的态度。《红楼梦》第三十六回写宝玉与袭人议论到人的生死,他对于“文死谏,武死战”,进行了有力批判:“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曹雪芹这里写的“死谏”,我并不认为是针对屈原之谏以及屈原之死而发的议论,但我们今天却可以用之评论屈原之谏与屈原之死,看究竟该当何论。
屈原生活在战国七雄争霸时的楚国,他在楚怀王和顷襄王两朝为官,曾为怀王朝的左徒,官位仅次于宰相。屈原有自己一套富国强兵的思想,如能得以施行,足可以让楚国与秦国抗衡。楚怀王一度也很相信他,但怀王身边有一群奸邪的朋党,他们对屈原造谣中伤,伺机陷害,怀王终于听信了谗言,放弃了与屈原约定的“成言”——也就是接受他的“举贤授能”、“循绳墨而不颇”一类的“圣哲茂行”的“善政”,相反态度大变,使他下野无着,流落于汉北。屈原离国后,楚怀王在军事和外交上的失败,使其觉得当年屈原的许多看法是对的,才把他召回复用。但庸懦无能的楚怀王却不能尽听屈原的意见,他要去秦国,屈原谏阻无效,怀王,终于死在秦国。顷襄王主国,仍被奸党左右,把屈原放逐于江南,最后投汩罗江而死。从《离骚》的结尾云:“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可以判断,《离骚》就是从“彭咸之所居”之前的最后明志。彭咸是殷商的大臣,向君主谏言不听,自己便投水而死,屈原走的是彭咸之路,也就是谏昏君而不得结果的自杀之路,大体上也属于“文死谏”的类型人物
如果以曹雪芹的标准加以衡量,屈原对朝政不当进行谏言是应该的,但谏而不听遂反复地冒死相谏,却不一定适当。《论语·里仁》中记载有孔门弟子子游的一句名言:“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这话译成白话,大意是说:“对于君主的过失总是不断地说三道四,数落个没完,就会遭致侮辱;对于朋友的过失总是不断地说三道四,数落个没完,也会被人家疏远。”比较合适的做法是孔子说的“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论语·颜渊》)屈原的做法是不可亦不止,也就是他自己践行的“虽九死其犹未悔。岂不知:在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昏庸的君主是因谏臣的死谏而过来的,贤明的君主虽然有时也犯些糊涂。但用不着“死谏”就可以开启冥顽,如唐代魏征对于唐太宗的载舟之水亦可以覆舟“的谏言”,虽然也言有风险,但并不是一遍又一遍地硬往李世民的脑袋里塞的。
其实,对于臣子“死谏”君主,老庄道家从珍摄生命和个性自由的基点出发,早有反对的说法。老子说:“国家昏乱,有忠臣”。着“国家昏乱”是昏君执国的结果。忠臣不能坐视国君昏庸,就要谏君改正:如果死谏个没完,不达目的不罢休,而被谏的昏君又决不接纳,那对于死谏者来说,就只有以死来尽“忠”了,这样得到的仅是一个“忠名”,但“名与身孰亲?”也就是“声名和生命比起来那一样直切”,老子肯定认为是生命。庄子比老子更进了一步,他认为夏桀时因谏被杀的关龙逢,殷纣王时因谏被杀的比干,周武王时谏阻伐纣的伯夷,叔齐,都是好名之徒,他奉劝世人:“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应帝王》)所谓“无为名尸”,就是弃绝钻营名声的欲望,而以“死谏”为“名节”追求的人就是“名尸”。屈原生于老子之后,差不多与庄子同时,但是他主要的立身原则是儒家的入世行仁的思想,在对待君主的态度上,以忠为志。这种态度,在汉代受到过贾谊的直接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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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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